贾琛只好应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又陪祖母玩笑了一会儿,寻个空儿辞出来。
众嬷嬷丫鬟也跟着他出来,其中就有他的大丫鬟袭人递过一本书来:“好生寻了一会儿子,估摸着是这一本,你看看可是不是你要的?”
贾琛接过一看,正是他上次出门买的一摞书中的一本:“是这本棋谱,有劳姐姐。”袭人抿嘴一笑:“没误了你的事就好了。”
贾琛拿着书往母亲王夫人处中去,转到房后三间小抱厦里寻二姐姐迎春。
贾府三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正一处坐着说话,见贾琛为迎春带了街面上新出的棋谱,都凑过来瞧新鲜。四人一起看过谱子,又商议着摆出棋盘复局,不讲究什么观棋不语,热热闹闹下棋取乐。听人报太太回来了,又一起来见王夫人。
王夫人见贾琛与三春一处来,略问过几句,听闻是贾琛为迎春淘弄了棋谱来,不由叹道:“往日只说宝玉爱同姐妹们一处说话,论起爱护姐妹的意思,倒不及你了。这些棋谱虽是街面上的东西,是你一片心意,倒比那名家孤本还贵重。”
贾琛只腼腆一笑。
他怎么会不爱姐妹们呢?
她在王夫人屋后的抱厦里长过几年,与二姐姐四妹妹出入相伴;她在大观园里开诗社除宿弊,与满园明珠共度红楼一梦;她在远嫁的异域,念着他永不能回转的故国……
他贾三公子,本是三姑娘的精魂转世探春来!
但凡我是个男人……荣国府三姑娘探春总是这么想,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
谁知一朝重生,父母、生辰皆相同,她却当真投了个男胎!而她从前的胞弟贾环却生做个女孩儿,长辈照旧给这行三的姑娘起名叫探春。
男也女也?真耶幻耶?
贾琛这几年已将这玄奇问题想透了——管他庄生晓梦迷蝴蝶,我自有望帝春心托杜鹃!
“琛哥儿。”袭人随着贾琛回房,服侍他脱了外头的衣裳,在他身后跟了几步,欲言又止。
袭人原是服侍贾母的丫鬟,如今被给了贾琛,便满心为他筹谋起来。
上午宝玉的丫鬟交给她润手膏,还说是琛哥亲口问宝玉要的,她心里便不自在,只是在外头不好说。此时回了屋子,忖度着贾琛的心情尚好,袭人便婉言规劝道:“我知道你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怎么在宝玉的事上偏糊涂了不成?”
贾琛奇道:“何出此言?”
袭人便把手中宝二爷亲制的润手膏递给琛三爷看:“多少润手膏买不得,怎么偏要他做的?老爷太太本来便不喜他淘弄胭脂膏子,你偏还助他。你自己知道上进,也劝他多读书才好。”
哪家有弟弟问哥哥要亲制润手膏的?你知道上进,却鼓励哥哥不上进,显得你有坏心呢。
贾琛一怔,第一回亲身领教了前世袭人的贤良名儿,便道:“可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倒好。”
袭人便大胆说道:“你如今每日打鼓,声势阖府皆知,风头也太盛了。依我的微末见识,你年纪还小,来日方长,又何必搞出这样的大动静呢。”
贾琛点头,又摇头,因笑道:“好糊涂的话。我在自己家里习鼓还要揣摩谁心中不乐么?”
三姑娘当年远嫁异域,那才是风刀霜剑,一步不能走差,千难万难,终于成就南洋王妃赫赫威名。
如今重生回荣国府中,三公子只觉天下再没有比家里更暖和的地方了。
虽然他不是衔玉而诞,毕竟他爹是二老爷贾政,不是大老爷贾赦。虽然他不是从王夫人肚子里爬出来,毕竟他是个男孩儿。
贾琛重生而来,早已体悟了三公子与三姑娘的差别,从前三姑娘要百般用心才能得太太疼爱看顾,如今三公子只要证明自己是个能上高台盘的人就足以让合家上下另眼相待。
贾琛只怕自己体悟得太晚,怕自己的鼓打得太迟;怕三公子能做的事情,因他当过一回三姑娘而迟误;怕因他踌躇犹疑错付苍天垂怜,赶不及救这满园姹紫嫣红。
“来日方长?”贾琛重复一遍袭人的话,“你可知来日是什么光景?”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