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望着他二哥哥,到底说:“我屋里待书她们也罢了,横竖一家子都在咱们府里。袭人姐姐若不趁现在出去和家人团圆,难道到了年纪随意配了府里小子么?”
宝玉一时呆了,晴雯见宝玉的情状,横眉道:“你听琛哥浑说。我只有一个不成器的酒鬼哥哥,放出去无非是一个死字。袭人是被她老子娘卖进来的,倒比我强些,不过再被卖一回罢了!”
贾琛听了这话,倒不理论。晴雯是宝玉房中的人,她的去留轮不到他做主,他只去看袭人,说话还是往常的声气:“姐姐认真考虑几日,想好再回我吧。”
这就是狠了心要撵袭人走了。
地下的嬷嬷丫鬟们屏气敛声个个不敢言语,连平日与袭人有隙的都心慌意乱。
袭人是老太太给了琛哥的大丫鬟,在琛哥房中素来地位不同,众人连她“配小子”都没想过,结果她不过说了几句劝告的话,就要被撵走了?
“呸呸呸。”宝玉抢着说:“玩笑话怎么能当真,便是你们当真了,老太太也必不许的!”说完给袭人使个眼色,重提来意,拉着贾琛出门:“林妹妹这几日身上不好,咱们过去瞧瞧,也给她解个闷。”
贾琛便也不再提这个话头,顺着他二哥哥的意去看林姐姐。
他们要出门,外面嬷嬷们连忙上来张罗着服侍穿戴出门的衣裳,贾琛因想起黛玉提及的新鼓谱,便吩咐说:“带上那本《满江红》的谱子。”
他另一个大丫鬟待书应一声,便去取谱子。袭人原木木呆呆地在一旁,见众人拥簇贾琛出门,不及说什么,忙到书案前取了鼓谱,抱在怀中。
待书笑道:“你倒是急什么。既要跟着出门,也把外头衣裳穿上呢,这么出去,岂不受了风?”
贾琛听见动静回头望去,正对上袭人水润润的眼睛,便说道:“不急在一时,姐姐收拾好了,慢慢跟来就是。”
一时到了黛玉处,黛玉一双妙目在袭人身上停了一停,吩咐紫鹃倒茶来。贾琛问过黛玉身体,便只闲话些鼓乐,宝玉乐得无事发生,配合着说笑。
三人的嬷嬷丫鬟站了一地,紫鹃轻轻一拉袭人的衣襟,两人悄悄往廊下去,晴雯也跟了来。
“这是怎么了?”紫鹃与袭人自幼一处长大,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袭人哪里好意思说琛哥要撵了她,素日争荣夸耀的心灰了大半,含悲忍泪。
紫鹃看她的样子更是着急,又问晴雯。晴雯便说了情形,与大惊失色的紫鹃一起逼问她:“琛哥如何恼了你?”
袭人勉强说:“我……我劝他不该跟宝玉要润手膏子……”
晴雯一听就跺脚:“他们两个呆人的事,你花大奶奶操的什么闲心。事到如今,宝玉是不顶用了,我看,也只好请林姑娘劝上两句了。紫鹃?”
紫鹃却慢慢摇头:“若是宝玉,但凡是没捅到老太太、太太跟前,总有回转的余地。可是琛哥儿……”
她们正说着话,上房内又匆匆转出一位身材高挑脸上带些雀斑的姑娘,正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鸳鸯。鸳鸯扯了她们三个出了后门往自己的卧室去,关了门审小姐妹们:“琛哥儿怎么突然要撵人?!”
袭人三人忙问:“你怎么知道?”
鸳鸯道:“那两位小祖宗身边的事,什么能瞒得过老太太?你们倒是跟我说个明白,到时候我也能回几句好话!”
袭人忙将她劝告贾琛的话说了一遍,鸳鸯听了便说:“你也太大胆了。他们少爷公子是嫡亲的兄弟,这话若教老太太听了,说不准疑心你在兄弟间教唆,岂能容你?”
袭人一下子白了脸,这两句话竟真的说错了!琛哥真是为了这两句话要撵她!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家里这两位小爷袭人看得明白,宝玉不爱读书、不爱见人、没有志气,是远不及琛哥儿有前程的。她嘴上说叫琛哥别助着宝玉胡闹,心里想的是胡闹的宝玉别带坏了琛哥。
她说出来也有些要琛哥看看自己见识的意思,谁知道琛哥看出这意思竟要撵了她!
鸳鸯也把琛哥想了一回,一时沉吟道:“这倒不像琛哥儿素来的气派,他可说为了什么?”
晴雯忙答道:“琛哥儿说我和袭人都不是家生子,趁着如今出去,强过以后配了小子。”
鸳鸯点头,这像是琛哥儿说的话。只有公子哥儿才会好心做这样的坏事,鸳鸯自然不问两个小姐妹是否愿意出去,只专心想法子:“琛哥儿既是这么说,便是真这么想。若能寻个合适人劝上两句,说不定还有转圜。”
晴雯道:“林姑娘?”
鸳鸯与紫鹃对视一眼,一齐叫道:“二奶奶!”
四人定了主意,立时遣小丫头往琏二奶奶的院子里去:“传信给你们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