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动静早惊动了内室的贾母等人，老太君传话叫他们过去，笑道：“说了什么笑话，也说给我听听，”

“老祖宗。”凤姐连忙走上前，刚要编几句笑话，便听贾母道：“我仿佛听着什么袭人。”

凤姐儿眨眨眼，立刻一指贾琛：“往日只说宝兄弟有些痴性，今日才知道果真是对同气连枝的兄弟。”将贾琛方才的话一一说了。

我们家琛哥儿心疼丫鬟青春，赏银放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君子佳话！

陪坐的大房太太邢夫人全听进去了。

邢夫人今日也闻听了这些风声，还当袭人犯了什么大错，听琛哥竟持着这个道理，当即便撇嘴说：“琛哥也太抬举这些丫头了，她们算什么，也配比出为官做宰的人来？”

这些丫头们，现如今花容月貌金玉锦衣，到年纪了便拉去配个小子，了不得给爷们当个姨娘，也得看有没有那个造化！

凤姐听了婆母的话，不愿接她这个茬，只去观察贾母的神色。

贾母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她若不称你的心，放出去再给你挑好的来。虽说是我房里出去的丫头，若是张狂拿大起来，我是不依的。”

贾琛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爱我们的心了。袭人姐姐自来服侍我，万般皆好的。若此时不与她寻摸着前程，等到了年纪再放出去，岂不是误了姐姐的终身。这就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道理了。”

他忽喇喇要撵丫头出去，贾母本就对袭人有些疑心，又听他提起“终身”云云，心下一沉，正要亲口将袭人打发出去，却又听琛哥接着说：“也正如咱们家一样，若不趁此时提前打算，行事俭省些，必致后手不接！”

此话一出，厅堂顿时一静。

凤姐听贾琏说过贾琛在外头写口无遮拦的文章，与当面听贾琛口无遮拦，感官还是不同。她连忙去看上首的老太太，见老太太舒展了眉头，忙笑道：“难为你小孩子家，就惦记着俭省了。不说咱们家还远不到这个份上，便是到了，也没有裁你们丫头的道理！快把心放进肚子里罢！”

“凤哥说的是正理。”贾母搂着小孙儿，这个小孙儿面貌不似老国公爷，言语行事的坚毅劲儿倒像足了十成十，腹中的话卷过三回，贾母方叹道：“你才多大的人儿，万不可思虑过重了！”

贾母眼睛往地下一扫，指着袭人教导孙儿说：“你虽然是为她着想，她岂不惶恐？”

琛哥望见袭人涨红着脸手足无措，想及她素日的体面，领了训：“老太太说的是。”

他说完这句受教的话，一晃眼却看见了王夫人身后的金钏，见年轻姑娘抿着嘴偷偷笑他，又忍不住道：“丫鬟们进了咱们家也许是好事，可出去也不是坏事。”

他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愈是如此，众人愈是发笑。

笑声里凤姐往下一望，见袭人就站在平儿紫鹃等人身边，忙招手叫袭人上前来，袭人小心着给贾母请了安。

贾母便问她贾琛的起居，每日作息如何，吃用如何。袭人伺候琛哥儿顶顶用心，一事一物都记在心里，连忙细心答了。这些细节是做不得假的，贾母放缓了面色，点点头，“好孩子，他本是一片好心肠，你可不许埋怨他。”

袭人忙应下，她得了贾母这一句话，喜出望外，略红的眼睛像特意点染过的胭脂，脸上重新泛起光彩来。

一时仆妇们摆完了晚饭，上前请主子们用饭，袭人忙退到一边，贾琛却扯扯祖母的袖子，说：“如今虽然响铃打鼓起来惊动了长辈们，我的心却是不改的，求老祖宗让我再细细问了姐姐，若决定了去留，我再来禀报老祖宗。”

听了这神来一笔，凤姐眼睛一亮，又听王夫人笑道：“你安心读书，何必操这些闲心。”

贾母道：“你太太说的有理，一个丫头任你安排，却不可多费了心思，知道了吗？”

贾琛咧嘴一笑，脆生生应了，扶着祖母入座，凤姐也忙转到堂下催促张罗起来。

黛玉坠在众人身后，偷偷和宝玉说小话：“今天可是看了他们一出好戏！”

宝玉说：“往日别人只说我不大通，他们哪里知道琛哥可也胜过我呢。”

黛玉上下打量着宝玉，一边看一遍摇头：“琛哥是个善心人，而你么……”

“我如何？”

“是个呆子！”

宝玉将要再问，贾母已经命他们入座吃饭，宝玉多少有些糊涂，见黛玉望他眼带取笑，一时也笑起来。

贾琛挨着三春坐下，互相望着笑一笑，见姐妹们中少了寄居府中的两姨表姐薛宝钗，垂下眼来。

宝姐姐这些时日闭门备选宫中才人赞善，因此难得相见。而宫中才人赞善，和袭人晴雯在贾府中相差仿佛。

——他若敢劝宝姐姐弃选，肯定是要挨长辈们捶的！

袭人以为贾府有青云路，宝钗以为宫中有青云路，但凡能往上爬，谁肯退步抽身？

金钏被赶走就跳了井，晴雯被赶走就丧了命，但凡能巴望着，谁敢退步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