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亭的眼神空落落的,床上的雕花似满目蛛网,纠结成密密的一张,黏住了他的思绪。身旁,姜姒仍在沉沉睡着,呼吸均匀。雪白丰润的胳膊露出一截,横卧在红沉沉的绣被上。
两位仙君早已离开。只余一杯冷茶,残剩在桌上。
思来想去,从流沙镇初见,到灵境大街的惊鸿一瞥,一桩桩、一件件,关于姜姒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忽然全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咸亭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些孤身躺在冷冰冰的棺里,亲眷不见,徒留哀思的孩子们,会同他的妻子扯上关系。
还有他的弟弟,最最可爱懂事的阿郁。
想到阿郁,咸亭的眼睛又一次潮湿了,泪水划过眼角,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
弦月高悬。
今夜无风,此时,临街的青旗无需揽客,各自沉沉睡着。
风怀归与迦兰弥并肩走在灵境大街。
“会是姜姒么?”风怀归开口。
迦兰弥脚步很稳,这样的人一出现就会给人带来安心,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难住他。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迦兰弥从不做捕风捉影、擅定罪状的事。
“唉——”风怀归长长地叹了口气,知道这话题不必再聊下去了,关于姜姒,从第一面起,他就对她抱有莫名的警惕,现在想想,但愿是他多心了吧。
银色的月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一双长长的黑影沿着两人的脚下,随着两人的动作起起伏伏。看着看着,风怀归忽然落后一步,站定。迦兰弥没有发觉,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欢快的声音。
“明月郎!你被我踩到头了!”风怀归叉腰,哈哈大笑。
迦兰弥回头。
依旧还是那张碍眼的面具。
可是那个人叉着腰,仰头大笑,微扬着下巴、眯成一条细线的眼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姿态,与记忆中又是那么相似。甚至因为没有了那些责任与羁绊,这份快乐显得格外纯粹。
于是,迦兰弥也笑了。
“不如再背你一次?”难得的,他也开起了玩笑。
脚下向前几步,微微弯腰,迦兰弥的影子就这样“背”起了风怀归的影子。
时间又像是回到了流沙滨,想起了第一次见面,误把迦兰弥当做“天命真女”,差点就要以身相报,风怀归不好意思得摸了摸鼻子,紧走几步,猛地跳上迦兰弥的背,推着他的肩膀道:“明月郎,别这么没诚意,要背也该来点真格的。”
迦兰弥被风怀归猛地一跳晃了几步,赶紧用胳膊稳稳托住风怀归的大腿,笑道:“我怕动真格了你又该受不了了。”
他的本意原是调侃风怀归一个大男人会不好意思被人背,但这句话落到风怀归的耳朵里,不知怎么忽然染上了一点别的深意,这下他是真红了脸,好在多了张脸皮,这点热意没有散开去被人瞧见。
清了清嗓子,风怀归赖在迦兰弥的背上,装模作样地扯开话题,道:“不知五劫和小度是否顺利。”
迦兰弥并不在意身上有个人,只背着他继续朝客栈走,一边道:“风五劫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应该没问题。”
风怀归本意是随便找个话题,没成想迦兰弥却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且评价得很是精准,不由惊奇。
想这人于人情世故上白纸一张,看人却很有两下子,点点迦兰弥的肩膀,风怀归兴致盎然地问道:“明月郎对我是何评价?”
从容的脚步一下子站定了。
良久,一道轻声随着夜风吹入耳中:“不能评价。”
风怀归:“???”
不能评,还是不好评。
方才还很明亮的月色仿佛一下子变得冷漠无情了起来。风怀归趴在迦兰弥的背上暗暗失悔,早知道就不要乱问问题了,弄得自己抓心挠肝,什么叫不能评价?意思是好还是不好哇?
气氛一下子陷入诡异的沉默。偏偏迦兰弥是个很不会看气氛的人,依旧背着人走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找话题打破沉默的意思。
眼看客栈就在十步开外,风怀归忍了半路,怕忍下去今晚觉都睡不成了,终于憋不住地开口了:“明月郎。”
背上的人语气实在太过郑重,迦兰弥愣了一下,不由站住了。
“嗯?”
风怀归探身,看着迦兰弥近在咫尺的侧脸,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停顿片刻,大约品出这句话有点儿暧昧,风怀归又解释般补充了三个字:“做朋友。”
月光下,迦兰弥的侧脸如融化的霜雪,泛着玉色,连带着人都温柔许多,但风怀归仍紧张地在心底默念:千万不要是不怎么样,千万不要是不怎么样……
“很好。”
朱色的双唇微启:“没有比你再好的人了。”
月光一下子盛大起来。
轻盈的喜悦胀满心底。风怀归从迦兰弥的背上跳了下来,叉腰狂笑:“明月郎!你也是!没有比你再好的人啦!”
“哪来的疯子!”
“大半夜让不让人睡了!”
“大晚上示爱!这辈子不得善终!”
沿街一片叫骂中,风怀归喜气洋洋地飞进了客栈的大门。
两日之后。
一大早,天色尚黑,风怀归卷着被子睡得正酣,冷不防一阵紧过一阵的敲门声“砰砰”响起。
“谁啊!”摸索着从床边捡了个鞋子朝门上用里一扔。
“当”得一声巨响,薄薄的门板震了震,外面安静了。
然而,不消一个喘息,急促的拍门声再次连串地响起,风怀归脑袋嗡嗡的,终于一个猛子坐了起来,吼道:“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