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淮听得云里雾里又似懂非懂,应如是无奈,只好直白道:“若真要问罪,官府要抓的人也是买主以及黑市上制香、贩香的,你知道当年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些人被问罪吗?”
庄淮这下听懂了,只是缓缓点了头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死了人后,和我一起被抓的有几人,都是一些小商贩,其余的一概不知。”
“那个行脚商人呢?”
应如是见他又摇起头来,追问道:“那个买主呢?此人难道官府没有过问吗?”
庄淮这下没有否认,而是一脸郑重道:“我清楚地记得审讯之时我曾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和府尹大人说了,还叫人画了画像。只是不知为何,几日后再次提审之时,大人却说我满口胡言、捏造是非,当堂便定了我的罪。”
“这就怪了。”应如是面色疑惑:越是曲折复杂的案件,审讯次数越多,便是寻常案件也少有一审定案的,牵扯到人命官司的,审讯更是只多不少。如此草率结案究竟是府衙敷衍塞责还是另有隐情?
未及细思,纷杂的脚步声以及脚链拖着砖地刺耳的声音传来。
江明渊戴着枷锁被一左一右两个的狱卒半搀半拖着扔进狱中,正好就在应如是牢房的另一侧。
“对待疯癫之人休要如此粗鲁,你们两个好生看着他,明日午时便要问斩了。”许汝成未曾露面,但声音在尽头响起。
应如是心中一惊,回头看着隔壁地上缩成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月余,昔日权臣即将沦为刀下魂,心中说不出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感,还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悲哀。一时间,心乱如麻,难以消解,连庄淮的道贺声都未曾听见。
已是子夜,应如是却辗转难眠,望着墙上方狭窄的木窗出了神,耳边又响起庄淮如雷如潮的鼾声。
一轮满月高悬,只是被木窗遮了一半,看不完整。月色透过木窗将牢房照得透亮,应如是就躺在一片凉白的月色中出了神。
她不知怎么想起了幼时一家人中秋节赏菊赏月,想起了被关在屋中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想起了母亲流连花间温柔的笑颜……渐渐地,头上那轮明月溶在眼中。
一颗指甲大的石头滚到自己面前,惊扰了她过于久远绵长的思绪。
应如是沿着石头的轨迹看向来处,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藏在木桩之后。
应如是瞬间坐起身,借着月色仔细望去,隐约可见一双幽暗深沉的双眸藏于乱发之中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绝不是一个疯癫之人该有的眼神。
他究竟意欲何为?应如是静静地挪过去,两双同样凌厉的眼睛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你果然没疯。”应如是冷笑道。
那边传来压抑的愤怒之声:“你以为这样便是为你母亲报仇了吗?”
这句话听来更像是死到临头前的嘴硬,应如是悲悯地看着他:“下去好好给母亲赔罪,来世做个好人吧!”
江明渊忽然低笑了几声,笑声中不掩讽刺:“枉你还是萧若竹的外孙女,没想到也是个眼皮子浅的。”
应如是面色渐渐凝肃,终于开始审视他:他的反应不像有假,难道母亲之死还有隐情?
“你想说什么?”
江明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你就没想过为何这些年我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你母亲之死为何不了了之?还有你进京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说来你可能不信,当年你失踪被拐并非我的手笔。”
应如是脑中急剧地回忆着,一些曾经被忽视的细枝末节如大浪淘沙般翻涌上来。
自己一直以为童谣案、孩童被杀案都是由江明渊一手炮制的,但细细想来,其中涉及之事纷繁复杂,牵扯之人众多,譬如背后指使冯晏之人、狱中杀害何大勇的三人……
这些人要么就是彻底隐去了,要么便是死无对证了,根本让人无从查起。以他的智谋,断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么看来,他还有帮手!
况且自己初来京中,虽然拒绝与他结党营私,但也并非站在他的对立面。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置自己于死地的道理。
说到母亲之死,疑点更是重重:冥冥之中,总感觉迎春宴的那桩丑闻才是事情的源头,而江明渊对此是否知情?那个给了仵作一大笔银子、让他隐瞒死因的人是谁?在王毓秋的口中,侍女梅香更像是一个安插在江明渊身边的眼线。
这一切的一切,让人觉得他的背后不止一个人……或许有一个严密且庞大的组织!
思及此,应如是忽然觉得背脊生寒,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自己见到了不过是冰山一角,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应如是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声音隐隐发颤。
江明渊忽而笑了,似乎很是兴奋,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挑衅:“你不是很会查案吗?去查啊!”
长满厚茧的手掌一把掐住他的咽喉,微微施力便让他喘息不得。
手掌逐渐收紧,江明渊额角青筋毕露,但他始终没有挣扎,只是咧嘴看着她逐渐失去理智的样子,眼中毫无惧怕之意。
应如是猛然回过神来,倏地松开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后又一脸阴寒地望着他:“现在杀了你,岂不便宜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