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拉上了一层很薄的纱质窗帘，若隐若现的斜阳尽数倾洒在屋内的木地板上。

如同水波纹般，散发着模糊又绚烂的光晕。

琴房很大，

除去中心放置的一架三角钢琴外，便再无其它摆设，因而显得尤为空荡。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那位盲人家教的行走。

透过玻璃窗，

赤司少爷低头默默注视着家教小姐的睡容。

在午后阳光的挥洒下，那片雪白肌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脸颊处的雀斑也都融化成糖霜和所有美好的事物，流淌进她的梦中…

那头本就耀眼的红色长卷发在此时更是尤为突出，简直是将整个宇宙中最为明媚的色彩捉来，通通倾泻于此，造就出这样一个似人非人的神灵。

于是世间便再也不分青红皂白了。

他伸出指尖，隔着玻璃窗轻轻描摹着她的面容…

动作很轻，像是一片蒲公英落在厚厚积雪之上，发出无人知晓的消亡之音。

在阳光照射下，

他感觉左眼隐隐发烫，而后渐渐从赤红色转变为极异常的淡金色。

大脑神经不停抽搐着，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来抑制这种源于程序代码本源的痛苦。

将额头贴在快要被阳光烤化的玻璃窗上，却不受控制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那个TA又要开始说话了。

【★别再靠近她，会被发现】

…嗯。

【★在她用钥匙打开那扇门后，我会主动成为系统bug被管理员清除】

【★接着，你身上的bug痕迹将被彻底覆盖】

【★请记住，第1428570号赤司征十郎，你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那么，祝你好运】

TA，再次消失了。

那个自称为「卢卡」的傲慢神灵。

总在毫无察觉时突然出现，留下几道命令式的话语后便匆匆消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神灵也会有所恐惧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灵呢。

赤司用指腹按压着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些许钝痛，而这种痛苦将永远伴随着他，以示警醒。

直到他彻底完成了所谓的救世任务后才会消失。

目前这个剧本杀的所有设定也都是由那位神灵一手捏造，充满了恶趣味和刻板印象。

颇具有强买强卖的意味。

赤司听从指示向后撤了两步，保持一定距离，但目光依旧注视着那位沉睡的家教小姐。

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与她的初次会面。

那些细节已经完全刻在他的记忆、也可以称之为源代码之中，全然无法忘却。

时间向前拖拽，那是在一个月前，也就是由一军队长——虹村修造组织篮球部成员们聚餐的那天。

在他准备离开时，

不知是命运的牵扯还是必然，

某种直觉让他下意识停留片刻，余光不小心瞥见了替补成员黄濑凉太手机上正放大的照片。

他对上了照片主人公的双眸。

刹那间，

心脏跳动的频率忽然放缓，缓慢到他可以清除感知到自己血液的流动。

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抽象的几何图形，听不见声音的传播，也无法呼吸，失重感席卷了全身。

眼前闪回过无数画面片段，如同定格动画版，播放着属于「赤司征十郎」这个角色的一生。

他感觉自己在溶解，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只是轻飘飘的，身体的每一处细胞都转化为不可控的二进制符号，最后已经并不能称之为独立的个体，只不过是一堆乱码而已。

整个过程快到无法用人类规定的时间单位来衡量。

但对于赤司征十郎而言，却好像是亲眼目睹了宇宙文明的诞生与泯灭般漫长且宏大。

就在他快要变成一堆废物代码后，一道机械声忽然注入大脑。

先是些无意义的杂音，类似于大型机器启动时的嗡鸣，围绕在他耳边，吵得灵魂也不得安宁。

随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

与之而来的是痛苦，

人类无法承受之重。

那道声音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比所有科幻电影所描绘的感觉还要怪异百倍。

【★第1428570号赤司征十郎，我与你同在】

【★看见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吗？你是否想要彻底从任人摆布的无聊命运中走出来，不再成为这样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替代的提线木偶】

…那你呢，你又是怎样的存在？

【★你无需知道太多，这对你并无意义，愈是了解这个世界，就愈是会感到无可抑制的痛苦】

【★而你，唯一的救世主，整个世界的命运都掌握在你手中】

…拯救世界又有什么用呢？

在亲眼目睹了宇宙真相后，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存在实在显得太过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主角、配角、npc

这种游戏或是轻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词汇，竟然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主要方式。

甚至于他们的生活都只不过是直播游戏的看点而已，究竟还有多少双眼睛在观察着他们呢。

实在有些过于讽刺了。

【★请记住，这并非是给予你的选择，而是你所必须承受的使命，从你诞生初，就已注定好】

…那如果我不去做呢？

【★很简单，我可以重复无数次你的人生轨迹，直到你选择同意为止，而现在，正是你人生的第79567次循环】

而后，赤司征十郎的面前出现了关于他拒绝任务的七万九千五百六十七次循环的闪回。

即便是再冷静沉稳的人，在看到这幅画面后也会陷入癫狂。

这已经不是人类可以理解的范畴了，甚至只是思索祂刚刚所说的话语，都会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这时候再拒绝还有意义吗？

也是，他的生命本就不存在什么意义，无非只是被人安排好所有人生轨迹的傀儡而已。

他的痛苦、他的怨恨、他的不甘、他的骄傲…他的家庭，母亲的死亡，父亲的冷漠，青春期的中二病，还有之后的所有一切。

统统都不过是早就被编排好的剧本，他们是参与其中的演员。

西西弗斯会是幸福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并不感到幸福。

在良久沉默后，他问：

“…我要怎么做？”

【★明智的回答】

【★你只需要看着她、注视着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等待着那个注定会到来的时机】

…她、又是谁？

【★她，代号001，拯救世界的唯一钥匙，在这里的身份是：黄濑凉太的经纪人，千鹤】

【★那么，祝你好运】

「卢卡」消失了，世界再次恢复原样，散发着烧烤店的油腻烤肉气味。

赤司征十郎站在原地，注视着新来的替补成员黄濑凉太，虹村队长拍了拍他，将他从愣神中拽出。

刚刚的一切像是场颇为离奇的梦。

但又不是梦，因为他知道，那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说出口——为什么会是我？

但问了又能怎样，事情已成定局，再去追究那么多似乎只会倍感痛苦。

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知道所谓宇宙背后的真相呢？怕是穷极一生也不过只是在固定框架中不停打转的蝼蚁而已。

荒谬又可笑。

那现在的他，其实也可以算是幸运吧。

宁可痛苦，也不要麻木。

赤司征十郎注视着玻璃窗外的她，思索着她又是为什么会被无情的命运所选中，成为所谓的钥匙。

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

也是被命运裹挟着前行，去完成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使命…

成为并不幸福的西西弗斯…

她，究竟是谁？

对于生命和未来都要与她紧密纠缠的赤司征十郎而言，如何能不对她产生好奇与无限遐想呢。

想要知道她的过去，她是如何被神灵选中，又是否知晓自己的命运之路会经历怎样的磨难。

赤司征十郎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可如果靠近她，

一切早已被书写好的剧情都会发生偏差，他也将会从那循环了千百亿次的剧本中跳出，真正拥有名为“捉摸不定”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指尖再次碰触到了玻璃窗，

或许是「卢卡」将他重新编码过的缘故，愈是靠近家教小姐，就愈是能感受到从心底迸发出的那股无可抑制的欣喜。

她是无可或缺的存在。

赤司少爷如此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