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个寒暄也无。
梅映雪心里那点微妙波澜,在这日复一日的静谧与疏离中,渐渐也平息下去。
本就是萍水相逢,如今成了邻居,也不过是比陌生人稍熟一分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日子要过,互不打扰,或许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她将那份浅淡的好奇与隐约的悸动仔细收拢,压回心底,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生计与奶奶的病体。
日子便在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里,过了几日,城里却传来了令人精神一振的消息,盘踞在青州城外几处险要山头的匪患,被官府调集的官兵以雷霆手段剿清了!
据说捣毁了好几个匪巢,擒获匪首,余众死的死、逃的逃,不成气候。
城门楼上那颗骇人的头颅早已被取下妥善安葬,城门口张贴了安民告示,守城的兵卒脸上也见了笑影,进出城门的查验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森严逼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沉闷压抑了许久的青州城,仿佛骤然透进了一口鲜活气,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梅映雪听到这确切消息时,正从库房角落里扫出最后一点面粉底子。
她捏着空了一半的面袋,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清秀的眉眼舒展开来,多日来的忧虑焦虑,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取代。
太好了,匪患既除,通往城外乡间的道路便畅通了。
她盘算着,等这批最后的存粮用完,就能放心地出城一趟,去相熟的农家购置今年新下的麦子。
若是价钱合适,她还想多囤上几石,免得市面粮价波动。
这计划还未及实施,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却在一个月色黯淡的夜晚,敲响了梅家小院那扇单薄的木门。
叩门声又急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惶,梅映雪刚伺候奶奶睡下,自己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衫,闻声一愣,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院中,隔着门板低声问:“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极力压抑,却仍带着哽咽颤抖的女声:“映雪……是我。”
梅映雪心头一跳,连忙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卖羊杂汤的李大娘,只是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那个利落爽辣的妇人判若两人。
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泪痕,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格外仓皇。
她一手紧紧拉着年约七八岁的女儿小杏,另一手抱着才三四岁、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小儿子铁柱。
两个孩子都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小杏脸上带着惧色,铁柱则扁着嘴要哭不哭。
“李大娘?这是怎么了?”
梅映雪惊疑不定,连忙侧身:“快进来,外头凉!”
李大娘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踉跄着踏进院子,反手就帮梅映雪把门关上,动作急促。
她转过身,看着梅映雪,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恳求:“映雪,好孩子,大娘……大娘实在没法子了!能不能……让我们娘仨在你这儿借住一宿?就一宿!天一亮我们就走,绝不多打扰!”
梅映雪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又看看两个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心中疑虑重重。
李大娘虽是个寡妇,性子却向来要强,独自支撑铺子抚养儿女,从不肯轻易向人示弱求助。
前几日她脸上的伤,今日这深夜携子投奔的惶急……定然是遇上了极大的难处,且这难处,恐怕还难以对人言说。
她与李大娘相邻做生意多年,平日里互相照应,关系算得上亲近,此刻见她如此凄惶无助,梅映雪心头一软,那点疑虑被同情压了下去。
她伸手接过李大娘怀里沉甸甸的铁柱,温声道:“大娘说的什么话,快进屋,孩子们都冻着了。”
屋里奶奶也被动静惊醒,披衣起来。
见到李大娘母子三人这般情形,老人家也是吃了一惊,随即便是满眼怜惜,连忙招呼他们到里屋炕上暖和。
小杏和铁柱见到熟悉的梅奶奶,稍稍放松了些,尤其是铁柱,被奶奶枯瘦却温暖的手摸了摸脑袋,便依赖地靠了过去。
梅映雪铺开被褥,让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和奶奶一起睡在里间稍宽的那张炕上。
自己和李大娘则在外间她平日睡的小榻上挤一挤,李大娘一直沉默着,机械地帮着安置孩子,眼神却始终飘忽不定,时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仿佛在惧怕着什么会破门而入。
夜深人静,油灯早已吹熄。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一片朦胧的灰白,小榻狭窄,两人并肩躺着,几乎呼吸可闻。
梅映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李大娘身体的僵硬,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余里间奶奶安抚孩子入睡的轻柔哼唱,以及栓柱偶尔的呓语。
梅映雪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大娘,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前些日子你脸上的伤……还有今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若信得过我,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着想想办法?总好过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身旁的李大娘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梅映雪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看见她侧过脸,似乎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惧,还有一丝难堪的羞愧。
但最终,她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将脸埋进薄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克制的哭腔:“没什么事,映雪,你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是大娘……是大娘自己命苦,连累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