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惊怒与同情过后，一种更为冷静，甚至带点破釜沉舟意味的决断，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坚硬起来。

眼泪和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周姓汉子现在知道叫周大山了，就是个欺软怕硬，得寸进尺的滚刀肉。

报官……李大娘的顾虑很深，而且这种事一旦闹上公堂，无论结果如何，李大娘的名声先就毁了，在这小城里往后更难立足，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

那么，就得另寻他法。

梅映雪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思绪飞快转动，周大山这种人，横行乡里，对孤儿寡母凶神恶煞，但他难道就真的毫无破绽，无人能制？

媒婆……那个牵线搭桥的黑心媒婆，定然知道些什么！

一个计划，在梅映雪脑中渐渐成形。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凿的把柄，而突破口，就在那个媒婆身上。

想到这里，梅映雪侧过身，对着李大娘的方向，在黑暗中低声道：“大娘，别想了，先睡吧，养足精神，明天上午咱们早点收摊，我陪你走一趟柳条巷。”

李大娘身体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去……去那儿做什么？那婆子油滑得很，不会认的……”

“认不认，去了才知道。”

梅映雪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光怕没用，咱们得让她知道，这事她脱不了干系，睡吧。”

或许是梅映雪镇定的态度感染了她，或许是连日来的恐惧已让她身心俱疲，李大娘终于不再辗转，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虽然依旧不甚安稳，总算勉强入了睡。

梅映雪却几乎一夜未合眼，将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况，该如何问话，如何应对那媒婆的狡辩推演了数遍，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才模糊睡了片刻。

第二日，两人都起了个大早，或许是昨日闹了一场，又或许是那周大山也在暗中观察，这一上午倒是风平浪静。

只是李大娘依旧魂不守舍，舀汤时手抖得厉害，梅映雪看在眼里，心中更坚定了要尽快解决此事的决心。

刚到巳时馒头便已卖得七七八八。梅映雪对旁边铺子探询张望的熟客抱歉地笑笑，说了声今日有事早收摊，便迅速收拾了台面，挂上歇业的牌子。

另一边，李大娘也心不在焉地打发走了最后两个客人，草草关了铺门。

两人对望一眼，李大娘眼中满是惶惑不安，梅映雪却只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走吧。”

城西柳条巷离她们所在的街市不算太远，却要穿过几条较为僻静的巷道。

越往前走，李大娘的脚步越显迟滞，脸色也越发苍白，梅映雪也不催促，只是默默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

果然在巷子中段，一棵枝干歪斜的老枣树旁，找到了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

门扉虚掩着，里面隐约有妇人说话的声音。

梅映雪上前，抬手叩门。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头上抹着廉价头油，约莫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探出头来，脸上原本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人时，那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她正是那个姓孙的媒婆。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李娘子吗？怎么有空到我这破地方来了？”孙媒婆干笑着，眼神闪烁，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一只手悄没声息地去带那木门：“真是不巧，我这儿正有客呢，要不你们改天……”

她话音未落，梅映雪已一步上前，手掌稳稳地撑在了即将合拢的门板上。

她力道不大，动作却干脆利落，正好卡住了门缝。孙媒婆推了一下没推动，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这位姑娘是……？”

“孙婆子”梅映雪不接她的话茬，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们今日来，是想问问，关于您半年前给李大娘说的那门亲事，男方周大山的一些具体情况有些事，恐怕您当初没跟李大娘交代清楚吧？”

孙媒婆脸色一变，眼底的慌乱更甚，嘴上却强撑着：“姑娘这话说的！我做媒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那周大山身子骨壮实，能干活，家里也没拖累，哪点不好？是他们自己处不来，怎的还怪到我头上了？”

“处不来？”梅映雪微微挑眉，侧身让李大娘上前一步。

“孙妈妈您看看，李大娘脸上的伤可还没全消呢，那周大山当街行凶，强抢孩子，不要脸说李大娘是他的人，这难道也是处不来？”

李大娘适时地抬起仍带淤青的脸颊，眼中含泪，悲愤地看着孙媒婆。

孙媒婆眼神躲闪，不敢与李大娘对视，嘴里兀自强辩：“这……这夫妻，哦不，这相看之间吵嘴打架也是常有的……我一个媒人，还能管人家后头过日子不成？”

“常有的？”梅映雪的语气冷了下来，往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那若是闹出人命呢？也是常有的吗？”

“什，什么闹出人命？你可别胡说！”孙媒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却又带着心虚的颤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门框。

梅映雪紧紧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她不再迂回，直接按着自己猜想的说了出来：“周大山上一个妻子，是怎么死的？孙妈妈，您这门亲戚，您当真不了解？”

“轰”地一声，孙媒婆脸上血色尽褪，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她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梅映雪：“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话！没有的事！”

“是不是胡话，我们去周大山老家隔壁县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梅映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或者，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官老爷发个文书，提调隔壁县的卷宗来查一查？想必，当初料理后事，总有人证，物证，甚至是苦主吧？”

“别！千万别！”孙媒婆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掩饰，扑上来想拉梅映雪的袖子，却被梅映雪轻巧避开。

她额上冒出冷汗，眼珠乱转，终于垮下肩膀，带着哭腔道：“我……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杀千刀的周大山，他是我那远房表妹的儿子！上一个媳妇，确实……确实是被他失手打死的！在隔壁县都传遍了，哪还有好人家的闺女肯嫁他？我那表妹哭天抢地求到我头上，又塞了我不少银钱礼品……我，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