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
他还会醒过来,他会更疯狂地报复,他会伤害奶奶,伤害李大娘,伤害小杏和铁柱……这个世上,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得安宁!
杀了他。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绕过地上的人体,走向后面的厨房,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稳。
厨房里更暗,她准确地摸到了平时切菜用的那把厚背菜刀,木质的刀柄握在手里,粗糙而踏实。
刀刃在从门口漏进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线冰寒的亮。
她走回堂屋,在周大山身边停下。
地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梅映雪低下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沾血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总是清亮温柔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毁灭的冲动,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
她举起手中的菜刀。
没有犹豫,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
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刃砍进血肉骨骼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沉闷而持续地响起。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液体不断飞溅开来,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的脸颊,她的双手,浓郁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砍落的动作。
眼前晃动的,是秀姑惨死的幻象,是李大娘惊恐的泪眼,是奶奶无助的咳嗽,是周大山那张令人作呕的狞笑的脸……
不知砍了多久,直到手臂酸麻得再也抬不起来,直到地上那具躯体早已面目全非,彻底没有了声息。
“当啷”一声,染满暗红,卷了刃的菜刀从她脱力的手中掉落,砸在青砖地上。
梅映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粘稠血液,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地上那一团可怖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的狼藉。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只有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无序地跳动着,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随即瘫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堂屋的木门发出一阵声响,梅奶奶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看着满身满脸都是血的孙女,梅奶奶颤抖着双手想去扶起梅映雪。
她看向奶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奶奶……这个混蛋不会……再害人了。”
月光下,梅奶奶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惊痛与心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不住地喃喃:“映雪……我的孙儿……没事了……没事了……”
奶奶没有看地上那摊令人作呕的东西,她的目光只牢牢锁在孙女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想将瘫软如泥的梅映雪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
那孱弱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梅映雪顺着奶奶的力道,踉跄着站起身,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
她看着奶奶脸上纵横的老泪,看着老人家为了不让她倒下而憋得通红的脸,那麻木空洞的心,才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奶奶……”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别说话,孩子,先别说话。”
奶奶打断她,用袖子胡乱擦着自己和孙女脸上的血污,那动作又急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可血太多,太粘,只在脸上留下更狼狈的痕迹:“没事了,啊,没事了……是那畜生该死,他活该!我的映雪是逼不得已,是逼不得已啊!”
老人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像是在说服梅映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逼不得已……
这四个字像钥匙,猛地打开了梅映雪被血腥和疯狂堵塞的思绪。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团模糊的血肉,周大山死了,被她亲手砍死了。
接下来呢?
报官?自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刚才面对周大山时更甚。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衙役拖走,戴上手枷脚镣,押赴刑场;看到奶奶孤零零一个人,哭瞎了眼睛,无人奉养,在破败的小院里凄凉等死,看到馒头铺彻底关门……
不!不能!
周大山这种恶贯满盈的畜生,本来就该死!
他手上沾着秀姑的人命,逍遥法外多年,今夜更是意图行凶□□,死有余辜!凭什么她这个为民除害,自卫反击的人,要为此偿命?要丢下年迈的奶奶,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生活?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奶奶需要她,这个家需要她。
可是……尸体怎么办?这满屋子的血迹怎么办?天亮之后,如何遮掩?周大山虽是个无赖,但突然失踪,尤其是刚刚与她们有过激烈冲突后失踪,官府迟早会查过来……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慌乱失措间,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花景春。
这个名字像暗夜里倏然划过的一道微光。
他不一样。
梅映雪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他和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或许……有办法。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虽然她不知道花景春会不会帮她,毕竟这是杀人藏尸的天大麻烦,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去试试去找他,他或许……是此刻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