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是大寿,按说该好好操办一番,请街坊邻居吃顿饭,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可她手头实在拮据,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在奶奶的汤药上,哪里还有多余的钱?
奶奶看出她的心思,拉着她的手说:“映雪,不许瞎折腾,八十岁有啥好办的?咱吃碗长寿面就行。”
梅映雪嘴上应着,心里却更难受了。
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做几桌菜,把平日里对奶奶好的邻居们都请来,热热闹闹吃一顿。钱不够,就紧着些花,菜少些,分量足些,心意到了就行。
让她没想到的是,消息一传出去,竟有好些邻居主动送来东西。
巷口卖豆腐的老周送来两块嫩豆腐,说是给老人家添个菜,隔壁街卖鸡蛋的大娘送来十个鸡蛋,说是给奶奶补身子。
就连一向抠门的杂货铺掌柜,也送来一包红枣,说是祝老寿星福如东海。
李大娘更是送来一整条羊腿。
梅映雪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热。
奶奶这些年与人为善,街坊邻里都念着她的好,这份情谊,比她做多少桌菜都珍贵。
生辰那天清早,梅映雪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她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花景春。
他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拴着的鲤鱼,鱼还活着,尾巴甩动着,溅出几滴水珠。
“给老人家的”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送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梅映雪愣愣地看着那两条鱼,又抬眸看他。
这么久没怎么说过话,此刻再见面,她竟有些手足无措。那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可真见到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公子,这太破费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花景春没有说话,只是将鱼往前递了递。
梅映雪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他指尖的一瞬,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那鱼差点掉在地上,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她抬头想道谢,却见他已经转过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花公子!”她喊了一声。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梅映雪张了张嘴,那句“晚上来吃饭”终究没有喊出口。
这些日子她对他的戒备,他应当是察觉到了吧,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条还在甩尾的鲤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傍晚时分,院子里支起了三张桌子。
梅映雪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当当的菜。
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摆得整整齐齐,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
邻居们陆续到了,奶奶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梅映雪端着菜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飘。
奶奶看在眼里,趁梅映雪端菜进屋的工夫,悄悄跟了过去。
“映雪”奶奶压低声音:“花公子那边……你请了没?”
梅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帘:“没……”
“为啥没请?”
梅映雪不说话。
奶奶看着她,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映雪,奶奶知道你这阵子心里有事,可人家花公子对咱有恩,先前赶走周大山,后来又……那些事,奶奶不清楚,可奶奶知道,他是帮了咱的,咱不能因为心里头别扭,就把人家的好给忘了。”
梅映雪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去,把他请来,今儿是奶奶的好日子,奶奶想当面谢谢他。”
梅映雪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解下围裙,出了院门,走到隔壁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站了片刻,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
花景春站在门内,月光从他身后的院子里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花公子,今儿是我奶奶八十岁生辰,家里摆了几桌酒,想请你过去坐坐……奶奶说,想当面谢谢你。”
她说完,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沉默了几息。
“……好。”
那个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梅映雪抬眸,见他微微颔首,便抬脚跨出了门槛。
她怔了一下,连忙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时,邻居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老周正在倒酒,手停在半空,卖鸡蛋的大娘筷子都忘了放下,杂货铺掌柜嘴里的点心差点噎住。
花景春那张脸,实在是……太出挑了。
清冷的月光,满院的烟火气,他立在那里,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奶奶却毫不意外,笑着招手:“花公子来了!快,快坐,就等你了!”
花景春微微颔首,在奶奶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梅映雪站在一旁,看着他和那些寻常的邻居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说着家长里短,偶尔有人敬酒,他便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礼数周全,却不多言。
可奇怪的是,他坐在那里,竟没有半分格格不入的感觉。那份清冷被烟火气裹着,反而生出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梅映雪看着,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
月上中天时,酒席渐渐散了。
邻居们陆续告辞,嘴里还念叨着:“老寿星有福气,菜做得真好吃”。
奶奶笑着一一送走,最后只剩下满桌狼藉和满院的月光。
梅映雪开始收拾碗筷。
花景春起身,似要帮忙。
奶奶却叫住了他:“花公子,等一等。”
老人家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到他手里:“这是寿桃,图个吉利,你带回去尝尝。”
花景春低头看着那个红纸包,沉默了一瞬,收下了。
“多谢老人家”他道,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许。
他又看了梅映雪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帮忙收拾院子。
梅映雪站在桌边,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嘴角却不知何时,弯了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