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梅映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睁着眼睛望着那片光,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嘴角弯着,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意外总是来得措不及防。
那天之后,花景春果然每日帮她收摊。
日头最毒的时候,他穿着一身浅色的布衫,站在她的馒头摊旁,帮她把剩下的馒头装进竹篮,把台面收拾干净,把盖馒头的白布叠好。
起初梅映雪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们。
可几天下来,她竟习惯了。
习惯了收摊时身边有个人,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那张清淡的脸,习惯了他接过竹篮时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
李大娘每次看见都捂着嘴笑,笑得意味深长,却什么也不说。
奶奶也只是笑着,偶尔问一句:“花公子今天来不来”便不再多话。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这世上还有暗涌。
直到那天傍晚。
梅映雪收了摊,和花景春一起往巷子里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里的光线很淡,两边院墙的影子把青石板路遮去大半。
她走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心里安稳得很。
走到巷子中段时,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可花景春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梅映雪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站在巷子中间,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梅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她问。
花景春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幽深而遥远。
梅映雪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花公子?”
她轻轻唤了一声,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衣袖。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他的那一刻,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映雪转头看去。
几个穿着粗布烂衣裳的人,从巷口拐了进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看不清脸,只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蓬头垢面的,在昏暗的暮色里晃晃悠悠的。
花景春的身体又僵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梅映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夏日傍晚该有的温度。
“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她,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很快,快到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又紧。
身后,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似乎顿了顿。
然后,也加快了。
梅映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花景春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她只知道,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凉。
花景春将她送到院门口时,梅映雪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荡荡,那几个蓬头垢面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进去吧”花景春的声音依旧清淡,可握着她的手已经松开。
梅映雪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你早些歇息”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花景春点了点头,转身朝隔壁走去。
月光落在他背上,将那身月白色的布衫染成一片清冷的银,他走得不急不缓,和方才拉着她跑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梅映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股奇怪的悸动却怎么也散不去。
那几个人,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看到他们就跑?
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可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闩上了院门。
算了。
他不想说的事,她不会问。
往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梅映雪依旧是每天早起蒸馒头,出摊,收摊,忙里忙外不得闲。
花景春依旧是每日傍晚来帮她收摊,接过她手里的竹篮,走在她身侧,一路送她到家门口。
那晚的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那几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巷子里一切如常,时间一长,梅映雪甚至开始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许真的只是几个乞丐,碰巧路过而已。
她把那晚的事压到心底最深处,继续过她的小日子。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