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看着他,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那是我奶奶……”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飘在那儿……没人去捞她……没人……”
花景春看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看好她”他对李大娘说。
李大娘愣愣地点了点头,花景春转过身,朝河里走去。
梅映雪愣住了。
“花景春!”她喊出声。
他没有回头。
河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朝河中央游去,动作不快,却很稳。
月白色的布衫泡在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朵沉在水中的云。
梅映雪站在河岸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见他游到河中央,伸手揽住那具飘着的身体,托住她的头,让她脸朝上。
她看见他一手托着奶奶,一手划水,慢慢往岸边游。
她看见他上岸时,浑身湿透,月白色的布衫紧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弯下腰,把那具轻得像一把枯柴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河岸上。
梅映雪扑了过去。
奶奶的脸,灰白灰白的,闭着眼,嘴唇发青。
梅映雪跪在地上,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手却抖得怎么也伸不过去。
“奶奶……”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还是没有回应。
“奶奶!奶奶你醒醒!奶奶!”她终于哭出声来,抱着奶奶冰凉的身体,一声一声地喊着。
周围的人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指指点点,没有人再议论纷纷。
只有梅映雪的哭声,在河岸边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温凉的,湿漉漉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点温度。
梅映雪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花景春蹲在她身侧。
他浑身还是湿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映雪”他唤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叫她“梅姑娘”没有叫她“姑娘”。
他叫她映雪,梅映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奶奶……”她抱着那具冰凉的身体,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有奶奶……我从小就只有奶奶……”
花景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湿透的布衫冰凉地贴着她的脸,可那只环在她背上的手,却是温热的。
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
梅映雪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夜里,梅映雪病倒了。
高热来得又急又猛,烧得她浑身滚烫,神志不清。
她躺在床上,说着胡话,一遍一遍地喊:“奶奶”一遍一遍地喊:“别走”。
李大娘守了她一夜,熬了姜汤,用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可烧怎么也退不下去。
花景春也守了一夜。
他就坐在她床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盛满了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天亮时,梅映雪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眼神空空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李大娘端着粥进来,见她醒了,眼眶又红了。
“映雪……”她放下粥,坐到床边,“你总算醒了……吓死大娘了……”
梅映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奶奶平日里坐的那把竹椅,还靠在墙边,空空的。
“奶奶呢?”她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李大娘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映雪……你奶奶她……已经……”
“我知道”梅映雪打断她。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李大娘抹着泪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这头挪到了那头。
然后,她坐起身,慢慢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把竹椅还在,那扇院门还在,灶台还在,蒸笼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她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耸动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院门口,花景春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梅映雪脚边,像是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