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挑了些黄纸,元宝,又买了一包点心。
从铺子里出来时,梅映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钱,心里想着奶奶的样子,眼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直直挡在两人面前。
梅映雪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是个乞丐。
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垢,看不清模样。
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晃着,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痴痴傻傻的。
梅映雪定了定神,拉着花景春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那乞丐却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花景春。
他的眼睛本来浑浊无神,可在看清花景春脸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
惊恐。
极度的惊恐。
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浑身一哆嗦,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跑出几步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头也不敢回。
梅映雪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花景春。
花景春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乞丐跑远的方向。
可梅映雪看见了。
在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极淡的冷光,一闪而过。
那是……凶狠。
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让人心底发寒的凶狠。
只一瞬,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你认识他?”她问。
花景春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沉默了一息。
“不认识。”他说。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那种清淡的调子,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梅映雪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那乞丐的眼神,那惊恐的模样,还有花景春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什么都没有再问。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河边。
奶奶就是在这条河里走的。
河岸上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那是奶奶的墓。
她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燃,看着火焰吞噬那些黄纸,变成灰烬,飘起来,落进河里。
花景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风吹过来,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梅映雪跪在那里,看着那缕缕青烟往天上飘,眼眶渐渐红了。
“奶奶,”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您了。”
“这是花公子,您认识的。”她顿了顿:“我们明年开春就要成婚了。”
“他是个好人,会对我好的,您放心吧。”
“您要是还在,该多好……”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着。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温热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花景春蹲在她身侧。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奶奶会知道的”他说。
“她会知道,你过得好。”
梅映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那天晚上,梅映雪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睁着眼睛望着那片光,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
那乞丐的脸,那惊恐的眼神,那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还有花景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看见花景春就跑,花景春真的不认识他吗?
如果认识,他为什么要说假话?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距离立春,还有不到四个月。
过了年,开了春,他们就要成婚了。
她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她的幸福,就在眼前。
谁都不能破坏。
谁都不许。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眉眼。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极淡极淡地闪了一下。
不是柔软。
是冷。
和白天花景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一模一样。
如果谁敢破坏她的幸福……
她垂下眼帘,嘴角弯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只有坚定。
那就不怪她了。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藏在深处的狠意。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小院,照着那个安静的房间,照着床上那个睁着眼睛,想着心事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有奶奶的笑脸,有花景春……有那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只是那梦里,还隐隐约约藏着什么。
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幸福。
谁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