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梅映雪就起来了。
花景春来时,她正弯腰整理台面。
“这么早。”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清淡的调子。
梅映雪直起身,回头看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那张清俊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和往常一模一样。
和昨夜那个拖着布袋消失在巷口的黑影,判若两人。
梅映雪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也早”她笑了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今日天冷,估摸着买馒头的人少,能早收摊。”
花景春点了点头,走到摊子后面,帮她把剩下的馒头码好。
两人谁也没提昨夜的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
街上的人确实少,冷风一吹,都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买馒头的零星几个,大多是熟客,打声招呼,付了钱,揣着馒头就走。
未时刚过,馒头就卖得差不多了。
梅映雪开始收拾东西,把剩下的几个馒头装进竹篮,把铺板擦干净,把白布叠好。
花景春在一旁帮忙,动作默契,和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梅映雪忽然开口。
“昨晚我听见你院子里有动静”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块白布叠好,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后来又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向花景春。
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却把他脸上每一丝变化都收进眼底。
花景春的动作顿了一瞬。
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梅映雪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东西……不是慌乱,不是心虚,而是另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干净,和往常帮她收摊时的笑一模一样。
“怕是映雪听岔了”他说,声音依旧清淡:“昨晚我早早就睡下了,一觉到天亮,没什么动静。”
梅映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个毫无破绽的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在骗她。
面不改色地骗她。
这样自然,这样从容,这样……熟练。
她想起昨夜那个拖着布袋的背影。
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又分裂成两个。
梅映雪忽然有些想笑,可她没笑,只是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那可能真是我听岔了”她说:“昨夜做了个噩梦,醒来心神不宁的,兴许是把梦里的动静当真了。”
“什么噩梦?”他问。
梅映雪抬起头,看着他。
“梦见周大山了”她说,声音很轻;“梦见那晚的事。”
花景春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手温凉,干燥,带着熟悉的温度。
“都过去了”他说。
梅映雪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往后的几天,梅映雪夜里睡得很浅。
她不敢睡得太沉,生怕错过隔壁的动静。
每天躺下时,她都把衣服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把鞋摆正,把门闩留一道缝。
可一连五天,什么动静也没有。
隔壁院子安安静静的,花景春每天照常来帮她,照常陪她说话,那些日子里的温暖,那些他给她的安稳,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她裹在里面。
她几乎要以为,那夜的事真的是一场梦。
直到第五天夜里,那夜格外冷。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梅映雪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又梦见了那晚。
周大山那张狰狞的脸,那把卷刃的菜刀,那些溅在脸上的血。
她看见自己一刀一刀砍下去,看见周大山倒在血泊里,^看见他擦去她脸上的血污,看见他说“别怕”。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那夜的巷子。
月光惨白,一个黑影拖着布袋,一步一步往巷口走去,布袋在地上拖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
她想喊,喊不出声。
想跑,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啊!”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滴在被子上。
这么冷的天,她后背竟湿了一片,贴身的中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开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的。
梅映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迅速掀开被子,摸黑穿上衣服,把厚袄子往身上一裹,连扣子都来不及系好,就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她没有开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听。
脚步声。
有人在走动,很轻,很稳,从院子里往外走。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不是她这扇,是隔壁那扇。
她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从隔壁院子出来,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往巷口方向去了。
等那脚步声远了,她才轻轻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一个黑影正往巷口走,步伐不疾不徐,肩上似乎背着个包袱。
是花景春。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闪身出去。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先缩在门后的阴影里,探出半个头,看着那个黑影走远,等他走出十几丈,她才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脚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石子或枯枝。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前面那个黑影,一步不落地跟着。
花景春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梅映雪不敢放松,她离得远远的,借着月光和阴影,一路跟着他穿过巷子,穿过街口,穿过城门.
城门已经关了,可他不知怎么弄的,竟从侧边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出去了。
梅映雪跟上去,从那小门钻出去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