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很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月白色的布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枯叶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的手抬起来,慢慢攀上她的脖颈。
那只手很凉,沾着血,覆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梅映雪感到微微的窒息。
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离她只有几寸的脸。
他的手没有收紧。
只是覆在那里,像是抚摸,又像是告别。
花景春看着她,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双又疯又痛的眼睛。
他的嘴角弯着,可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来,落在她的虎口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映雪。”他唤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给我这一刀,说不恨你是假的。”
梅映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不舍得你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就罚你……永远记住我吧。”
他颤抖着轻轻地吻向她的额头,手从她脖颈上滑落。
梅映雪愣在那里,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半阖的眼睛。
他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可那张脸,那张她看了无数遍的脸,还是那么好看。
她猛地推开他。
那力道太大,她自己也被推得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花景春被她推开,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了下去。
那把刀还插在他腹上,随着他的倒下,又没进去几分,他闷哼一声,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抽。
血涌了出来。
更多了。
他倒在枯叶上,用手撑着地,强撑着抬起头。
那半披的长发散落下来,有的垂在胸前,有的落在枯叶上,沾着血,沾着泥,狼狈得像一只濒死的鬼。
可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
像是贪恋。
像是舍不得。
像是在看这辈子最后一眼。
梅映雪坐在地上,手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后撤。
她的手按在枯叶上,按在泥地上,按在自己流下的泪上。
“疯子!”她喊出声,声音破了:“你这个疯子!我才不会永远记着你!”
“我不爱你!我怎么会记着你!”
“我的人生才不会被你毁了!”
她喊着,喊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尖锐的,刺耳的,疯了一样。
她笑着,笑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
鲜红的,粘稠的,还带着温热的血。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那双手,盯着那些血,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她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比刚才的笑更刺耳,更疯狂。
她把那双手往身上擦,往地上蹭,可那些血怎么也蹭不掉,怎么也蹭不掉。
她看见那把刀,那把沾满血的刀,被花景春扔在一旁。
她冲过去,抓起那把刀,用力扔向远方。
刀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枯草丛里,看不见了。
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跑得东倒西歪,跑得几次差点摔倒。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朝着来时的方向跑。
身后,花景春还撑在那里。
他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看着她消失在树林的尽头。
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撑不住了。
手一软,整个人倒在枯叶上。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那半披的长发散落一地,和那些枯叶,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然后,慢慢阖上。
梅映雪跑着,跑着,终于跑出了那片树林。
阳光刺进眼睛里,她眯了眯眼,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河边,大口大口喘着气,河水在脚下流淌,清凌凌的,和那天来摘蕨菜时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天。
那天他来帮她摘蕨菜,她往他脸上抹土,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可手上的血,已经干了。
她想起刚才的事。
那把刀,那些血,他倒下的样子,他看着她的眼神,他说的那句话:
“那就罚你永远记住我吧。”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河里,拼命地搓。
河水冰凉,冻得她手疼。
可她不管,只是搓,拼命地搓,想把那些血搓掉。
可那些血像是长在她手上了,怎么也搓不掉。
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已经被河水冲淡的血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花景春……”她喃喃着,念着这个名字。
“花景春。”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树林。
树林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她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可身后,只有风声。
那天晚上,青州下了场雨。
不大,细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青石板上。
梅映雪将那沾满血的衣服给烧成了灰,这还是花景春曾经教地……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她没有回屋,就那么坐着。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雪。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夜,雨下了很久。
花景春,景春……多好的名字呀,却没等到今年的第一个春。
而他的尸体此时暴露在野外,雨水悄悄地帮他洗刷满身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