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就好像他真的来过。
又是几年过去了。
梅映雪的头发开始白了,眼角开始有皱纹了,手也不如从前利索了。
揉面的时候,手腕会疼,疼得她直皱眉,可她每天还是起来,还是和面,还是蒸馒头。
有些年轻媳妇不知道她的故事,私下里问:“那个卖馒头的梅姨,怎么一直一个人?”
老人就说:“年轻时有个未婚夫,成婚前不见了,找了几年没找到,就一直……”
年轻媳妇唏嘘几声,也就过去了。
那一年,梅映雪四十七了。
春天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
起初只是咳嗽,没当回事。
后来越来越重,发烧,浑身疼,躺在床上起不来,李大娘来看她,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大夫。
大夫看了,摇头,说这病拖得太久,不好治,开了几副药,说先吃着看看。
药钱不便宜。
梅映雪这些年攒了些钱,可七七八八花下来,也见了底。
她躺在床上,听着李大娘在外面和大夫说话,说到钱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箱彩礼。
她挣扎着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堂屋。
柜子还在那里,那箱子还在那里,红绸还系着,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红绸。
二十八年了。
她终于伸手,解开了那个蝴蝶结。
箱子打开了。
满满半箱银子,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疼。另外半箱,是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拿起来看,是房契,隔壁那个院子的房契。
还有几件首饰。
她拿起那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她当年戴过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天,他带她去首饰铺,站在柜台前,一个一个地挑。
挑完了,他把簪子插进她发髻里,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看”。
那些银子,那些房契,那些首饰,都是他留给她的。
他说过,不能委屈了她。
他说过,若他有什么意外,这些是她的保障。
还真让他说准了……
病好了以后,梅映雪又活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小孩儿都长大成人,久到李大娘的儿女都娶妻生子,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多大年纪。
她不再卖馒头了,手没力气了,揉不动面了。
可她还是住在那个小院里,每天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晒晒太阳,看看天。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向天空,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有时候李大娘的孙女过来,陪她说说话,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东说西,她就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笑。
小姑娘问她:“梅奶奶,你怎么总是一个人?”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一年,梅映雪七十三了。
她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天天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摇椅上,从早坐到晚,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可脑子还清楚着。
那天是谷雨。
她不知道,可她就是知道。
风从窗外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青草的气息。
她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看着院子上方的天,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谷雨,有个人站在她的馒头摊前,问她馒头怎么卖。
她想起那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裳,却有一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她想起那个人说:“那就罚你永远记住我吧。”
可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老天爷,不想让花景春的惩罚成真,这样想来,老天爷对自己还挺好的。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眯着眼,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是戏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正在唱给她听。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唱。
眼前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棵老槐树,只有那片蓝蓝的天,只有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
可那声音还在。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她这辈子任何一个笑容都温柔。
她嘴里喃喃了一句。
“今天是谷雨……”
然后,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摇椅还在晃着,一下,一下,慢慢停下来。
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天上的白云还在慢悠悠地飘。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死后,邻居们来收拾她的遗物。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个柜子。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木箱子,上面系着褪了色的红绸。
有人打开那箱子,看见里头还有小半箱银子,还有一些首饰,最上面放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簪子被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簪子挺好看的,怎么没见她戴过?”
没人知道。
隔壁那个院子,早就荒废了。
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墙头长满了杂,有人偶尔路过,往里看一眼,只看见满院的荒草,和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树。
没人知道那院子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没人知道那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只有风知道。
风从那个院子吹过来,吹过这间小屋,吹过那棵老槐树,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谷雨的风,总是这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