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年轻时候的样子,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还是那么响亮。
她的一双儿女还小,铁柱还没长成那个憨厚的后生,小杏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梅映雪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大娘,”她开口,声音有些紧:“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李大娘愣了一下,笑了:“傻丫头,你卖馒头的,这季节应该记得比我还清,还有七天就是谷雨了,咋了?”
还有七天。
谷雨。
梅映雪的心跳快了一拍,谷雨那天,就是他出现的那天。
现在,离那天还有七天,她还有七天时间。
梅映雪低下头,继续数铜钱,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没事,随便问问。”她说。
李大娘没多想,又说了几句闲话,回自己铺子去了。
梅映雪坐在那里,看着街口的方向。
谷雨那天,他会从那里走过来。
如果他来了,她该怎么办?
收摊后,梅映雪往家走。
巷子里还是那条青石板路,两边的院墙还是老样子,墙根长着些青苔。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看着那些熟悉的痕迹。
走到自家门口时,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老王!你把那个包袱放好,别弄脏了!”
那声音,大嗓门,带着几分趾高气昂,几十年没听见了。
可她还是认得。
是王婶子。
梅映雪脚步顿了顿,往隔壁看去。
王婶子家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王婶子站在门口,叉着腰,指挥着王叔搬这搬那。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让人看了就想皱眉的表情。
可梅映雪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王婶子。
那个和她吵了几十年架的邻居,那个临走前终于对她说几句好话的婶子,那个她后来偶尔还会想起的人。
她也还活着。
也还在这里。
梅映雪收回目光,推开自家的门。
院子里,奶奶正坐在屋檐下,低着头缝着什么东西。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白发微微发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弯着腰,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梅映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看见奶奶,是在河边。
奶奶飘在水里,灰白的头发散在水面上,那件旧衫泡得鼓胀起来,像一朵在水中绽开的花。
她捞起奶奶的时候,奶奶的身体冰凉冰凉的,闭着眼,再也不会睁开。
可现在……
奶奶就坐在那里。
就在那里。
活着的,温暖的,还在缝着衣裳的奶奶。
梅映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走到奶奶跟前,忽然蹲下来,一头扎进奶奶怀里。
奶奶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
“乖乖?这是咋了?”奶奶放下衣裳,捧起她的脸,满脸着急:“出啥事了?快跟奶奶说!”
梅映雪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把脸埋在奶奶怀里。
奶奶的怀里,还是那个味道。
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一点点草药的气息。
那个味道,她想了六十多年,梦了六十多年,可怎么也闻不到。
现在,她终于又闻到了。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
奶奶被她的样子吓着了,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丫头别怕,有啥事跟奶奶说,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梅映雪听不下去了。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泪憋回去,然后她扬起脸,对奶奶笑了笑。
“没事,奶奶。”她说,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想你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丫头,天天见,还想?”
梅映雪点点头,又笑了一下。
她抓起奶奶的手,握着,握了好一会儿。
那双手还是温热的,干瘦的,布满老茧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舍不得放开。
可她知道,她必须去做饭了。
“我去做饭。”她说,站起来,又看了奶奶一眼,才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她切着菜,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七天。
还有七天,那个人就会出现……
不。
不能再这样。
这一次,她必须避开他。
她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避?
离开青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上一世,王婶子就是这十来天要搬去京城的。
她儿子王贵在京城发达了,接他们老两口去享福……
如果她能跟着王婶子一起去京城,就能彻底避开他。
他是在青州出现的,不是在京城。
只要她不在青州,他就找不到她。
可还有周大山的事。
现在他和李大娘认识了吗?周大山现在应该和李大娘认识了……
可万一呢?
万一她走了,周大山还是来纠缠李大娘,还是害了李大娘,她这辈子能安心吗?
梅映雪切菜的动作又停了一下。
她想起李大娘上一世对她的好。
想起她帮她隐瞒真相,想起她一次次劝她再找一个,想起她后来老了,还让孙女来陪她说话。
她不能让李大娘再被周大山害了。
可她怎么帮她?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上一世,周大山的把柄,她记得。
那个被他打死的妻子秀姑,那个还活着的吴老伯,那份证词……她都知道。
只要她提前找到吴老伯,拿到证词,就可以……在这之前不能惹怒周大山,她要将周大山送进大牢,并且还不能让他知道,是谁送他进去的。
只有安顿好李大娘的事,她才能安心离开。
当天晚上,梅映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钱,不多,是给奶奶买药剩下的一点。
她掂了掂,有些沉,心里估算着,应该够给李大娘做点什么,或者……够她求王婶子一件事。
她拿着那个布包,走到隔壁,敲响了王婶子家的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