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这一路上,多照应。”
梅映雪连忙还礼。
“王贵哥客气了,是我们麻烦你们才对。”
王贵摆摆手,没再多说,招呼着让她们上车。
两辆马车,一辆是王婶子王叔和王贵坐的,那辆宽敞些,看着也体面。
另一辆是给梅映雪和奶奶准备的,虽然简陋点,但收拾得很干净,车板上还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盖着一床旧褥子,坐上去软软的。
梅映雪扶着奶奶上了车,自己跟着爬上去。包袱放在脚边,刚好够两人坐着。
王婶子从前面那辆车探出头来,冲她喊了一声。
“映雪丫头,坐稳了,一会儿就到码头了!”
梅映雪点点头。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码头上,那艘船比梅映雪想象的大得多。
她上一世活到七十三岁,却从来没离开过青州。
最远的地方,就是去隔壁县找吴老伯,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船也见过,都是些小渔船,在河里飘着,打鱼用的。
可眼前这艘,不一样。
那船又高又大,木头漆得锃亮,船舱一间一间的,
窗户上还挂着帘子,船头立着一根高高的桅杆,挂着帆,虽然还没升起来,但看着就气派。
梅映雪站在码头上,仰着头看着那船,一时有些愣神。
王婶子从后面走过来,胳膊肘碰碰她。
“咋?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梅映雪回过神,点了点头。
“没见过。”
王婶子得意地笑了笑。
“我也没见过,你王贵大哥信里说,这叫客船,专门拉人的,里头还有房间,能睡觉,能吃饭,比走陆路舒服多了。”
梅映雪听着,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的“京城”,忽然多了几分期待。
王贵张罗着领着她们往船上走。
船舱里果然有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两张窄窄的床铺,中间一张小桌,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河水。
梅映雪把奶奶安顿好,让老人家躺下歇着。
奶奶年纪大了,一大早起来折腾,早就累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听着奶奶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出船舱,来到船尾的栏杆边。
船已经慢慢离开码头了。
河水在船身下打着旋儿,泛起白色的浪花,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码头越来越远,青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起来。
梅映雪扶着栏杆,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青州。
她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在那儿卖了几十年的馒头……
现在,她要走了。
离开那个地方。
离开那些事。
离开……那个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是件好事,明明是她计划好的,明明一切都在按她想的方向走。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个地方,空空的?
她想起那个人的脸。
可他不会再出现了,这一世,他不会在谷雨那天走进她的馒头铺……
他不会来了。
她应该高兴的,她甩了甩头,把那点空落甩开。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
这一世,她还有奶奶,她还要去京城,还要挣钱,还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她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青州。
眼前,是宽阔的河面,是越来越近的京城。
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得想想,到了京城,该怎么糊口。
卖馒头?京城人吃什么,她不知道,得先看看行情,给人帮工?她有力气,不怕吃苦,应该能找到活干。
她想着想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怕什么?
她可是活过一世的人。
比这更难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京城,算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眯着眼看着前方。
河面很宽,天很蓝,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会更好。
船舱里,奶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梅映雪走回去,在床边坐下,轻轻给奶奶掖了掖被角。
奶奶的手忽然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映雪……”老人家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梅映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反握住那只干瘦的手。
“奶奶,我在呢。”
奶奶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梅映雪就那么坐着,看着奶奶的脸,那张脸,布满了皱纹,却让她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背上。
很暖,很安心,窗外,船还在往前走,青州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