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楼站在门口,比上次在茶楼门口看见时又周正了些。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梅映雪也没有开口,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终于忍不住了:“不是……你怎么成侯府的庶女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震惊和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气愤:“当时我在胭脂铺睡觉,家里来人,那几个奴仆硬把我架走的,我拽着门框不想走,没办法,只好让其中一个给留了两锭银子……你知不知道我后面知道你被骗了,去你原来住的地方找你,人家说你奶奶死了……不是,怎么一转眼你成宁安侯府的人了?”
梅映雪看着他,等他噼里啪啦说完了,才放下茶盏,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很得体,不急不躁,是赵嬷嬷教过的大家闺秀的模样。
“顾公子,当时你挨了打,应该就知道我和花景春有些关系。”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来这里,只是希望你能答应花景春和顾大人定下的婚约,如果你念着当初我收留你的恩情,就请你答应。你放心,婚后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干涉。我只要顾家少奶奶这个身份。”
顾鹤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几变,她居然拿恩惠压他!更憋屈的是,他好像真的没什么办法不同意。
昨天晚上花景春突然到访,他爹娘就找上了他,非要他答应这门婚事。
他当时还想反抗,可爹娘说这是最好的选择,说侯府不参与朝堂,不站队,没有党派,嫁过去不会惹麻烦,说那姑娘虽然是庶出,可到底是侯府的女儿,配他绰绰有余。
他不想同意。可他好像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不喜欢她,可她也不喜欢他,她把话说得很清楚,婚后各过各的,她不干涉他。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心里就是憋屈,像被人掐着脖子灌了一碗药,药不苦,可他就是不想喝。
梅映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不说话。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在跟自己说话。
“为了嫁进顾府,我不择手段,辜负了一个真心对我的人,逼着他帮我实现自己的愿望。”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可顾鹤楼从那笑容里看见了别的东西……再也回不了头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你可以不同意。”她说:“那样前功尽弃,也是我的报应。”
顾鹤楼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行。我答应你。”
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看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可我不是自愿的。”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重,咚咚咚,踩在楼梯上,像是在跟谁赌气。
梅映雪坐在那里,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次她笑得很难看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她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眼泪是凉的,她分不清自己在笑什么,也分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步,她走出去了,回不了头了。
第二天,侯府和顾府结亲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梅映雪是从阿敏嘴里听说的。
三天后,顾府的聘礼送到了。
送聘的队伍从街口排到了侯府门口,一抬一抬的箱笼,系着红绸,喜气洋洋。
梅映雪没有去前院看,她站在偏院门口,听着前头传来的锣鼓声,一声一声,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像心跳。
翠儿跑进来说,聘礼好多,箱子摞起来比人还高,红绸把整个前院都映红了,顾夫人亲自来了,穿戴得好体面,说话好和气,还问姑娘在哪儿,想见见。
管家来说,顾大人和侯爷在前厅喝茶,相谈甚欢,婚期定在十月初八,说那日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人都走了,院子安静下来,梅映雪坐在桌前,把那几个字念了好几遍:“十月初八……十月初八。”
念一遍,嘴角弯一下,念到第五遍,她笑出声来。
阿敏在旁边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以为她是高兴,梅映雪也以为自己高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的玉兰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阳光落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看着那片绿,看了很久。谷雨已经过了,小满也快到了,再过几个月,就是秋天了。
十月初八,她就要嫁进顾府了,从一个卖馒头的姑娘,变成顾家的少奶奶。她这样想着,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弯到脸颊发酸,也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