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一件素净的青布衣裳,头上只别了根木簪,看着和街上寻常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她没有去别的地方,就站在那条街上,站在曾经是馒头铺的那间铺子门口。
馒头铺已经不存在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陌生的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
从早晨站到晌午,从晌午站到太阳偏西。
街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老头在她旁边支了个摊子,一下午卖了七八个糖人。
可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太阳下山了。
最后一抹光从屋檐上收走,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她转过身,往回走。
明天她就离开青州了,没什么好留恋的,该等的人没来,她去找他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停了两辆马车。
一辆是王婶子家的,车夫正在往车上搬行李,王婶子站在门口,叉着腰,指挥着王叔搬这搬那。
她看见梅映雪从院子里出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哎哟,映雪丫头!你也今天走?”
梅映雪点了点头。
这一世她和王婶子不算熟,毕竟她十五岁就离开了青州,王婶子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卖馒头的小姑娘身上。
如今见着她穿戴体面、气度从容,王婶子的态度比从前热络了许多,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巴结。
“你王贵大哥在京城开了铺子,接我们老两口过去享福。你也是去京城?太好了,路上有个伴儿!”
梅映雪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想起上一世,王婶子在京城帮了她很多,那份恩情她记着。
这一世,她不会再去麻烦他们了,如果他们有什么麻烦她肯定也会尽力帮忙。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和上一世一样。
可梅映雪的船,不是上一世那艘客船了。
那是她自己的船,桅杆上挂着她的旗,船舷上刷着她的标记,船不大,可结实,载着那批从苏杭运来的丝绸,准备转陆路送去京城。
船上的伙夫和水手见着她,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东家”。
她点点头,没有废话,这几日在青州耽搁了些时候,得赶路了。
她走进船舱,在窗边坐下。
船慢慢离开码头,河水在船身下打着旋儿,泛起白色的浪花……
船行的生意不好做,各地的船行都把私家船当眼中钉,肉中刺。
她抢了他们的生意,压低了运费,上一世她也是从私家船做起,磕磕绊绊,熬到五六十岁才有了自己的船行。
那时候她的船行不大,可在江南一带有些名气,商人们来租船,比用私家船跑利润高得多,运费便宜,货损也少。
这一世她起步早,底子厚,比上一世顺当多了,可顺当不代表没麻烦。这一次的丝绸生意,是她从杭州船行手里抢来的,那家船行在杭州做了几十年,地头蛇一条,被她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抢了生意,能咽下这口气?
可那些人的手段她见得多了,无非是买通官府卡她的船,或是找人在半路上使绊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她听着水声,听着船板吱呀吱呀的响,忽然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坐在船上,从青州去京城。
船行了两日,在淮安停靠补给。
梅映雪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光着膀子,扛着麻袋,从这艘船搬到那艘船,有个穿着短褐的少年从旁边走过。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就是未来阿敏的夫婿吗。
阿敏不在,这一世她还没有遇见阿敏,阿敏还在崇州,还要过几个月才会去京城。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遇见阿敏。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一世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她不想强求,可若是遇见了,她定会让阿敏过上好日子的。
船在淮安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再走几日,就到京城了。
她站在船尾,看着渐行渐远的河岸,风吹着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伸出手,接住一缕风,什么也没抓住,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转过身,往船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