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两个字。
梅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梅映雪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面前这个老尼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一样了。
果然什么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方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您认识我?”
“不认识。”方丈的声音沙哑,可很平和,像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来过这里。”
梅映雪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攥住了袖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方丈,”她看着方丈的眼睛,直接开口:“为什么本该照常发生的却……不一样了?”
方丈看着她,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松针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丈转过身,往大殿的方向走。
梅映雪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方丈走进大殿,站在佛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梅映雪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尊佛。
佛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悲悯。
“阿弥陀佛。”方丈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音响了一下,又散了。
她转过身,看着梅映雪。
“梅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有些人本该早就离开,执念了去后,没有牵挂的事,自然该离去了。”
梅映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方丈在说什么。
方丈看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同情。
“梅姑娘,老人家在这一世对你已了无牵挂。你应该明白,你已经向你奶奶所想的那样,明白了世间疾苦,懂得如何活下去。”
梅映雪的眼泪落下来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往下掉。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曾经奶奶在病重的时候,去了寺庙,求神仙,求菩萨,求佛祖……求他们让自己多活几年,看着孙女长大。
奶奶的愿望实现了。
她活了三辈子,经历了三辈子的风风雨雨,尝过了三辈子的酸甜苦辣,她比谁都明白世间的疾苦,比谁都懂得怎么活下去。
奶奶的执念了了,没有牵挂的事了,自然该离去了。
这一世,奶奶在她十岁那年就走了,没有病痛,没有折磨,安安静静地走了,像是完成了一桩心事,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梅映雪站在佛前,眼泪不停地流。
方丈没有劝她别哭,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尊佛。
过了很久,梅映雪的眼泪停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方丈。
“方丈,”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住了:“谢谢您。”
方丈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谢你自己。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佛祖,是你自己。”
梅映雪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
“一点香火钱,请方丈收下。”
方丈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梅映雪朝方丈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她走出大殿,穿过院子,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山门外,闭着眼,让阳光晒了一会儿。
小荷从旁边的石墩上跳起来,跑过来,可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梅映雪的眼睛,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小荷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跟着梅映雪一年多了,知道这位小姐的脾气。小姐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小姐想说的事,不用问也会说。
她正犹豫着该说什么,梅映雪已经睁开了眼。
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意,干干净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走吧。”梅映雪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荷愣了一下,心里暗暗惊叹,从进去到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哭了,又收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是,小姐。”小荷连忙跟上去,扶着梅映雪上了马车。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
梅映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马蹄声和车轱辘声。
走了一会儿,小荷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小心翼翼的。
“小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了。”
梅映雪睁开眼。
“说。”
小荷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机密的事。
“姑娘,我打听了,最近确实会有戏班来到京城,是扬州的戏班,听说是这京城的顾大人请来的,给下个月他们老太太八十大寿唱堂会。”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车壁上,听着。
梅映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
可小荷还是看见了。
她坐在车辕上,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了小姐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姐笑什么?
她跟着小姐一年多了,见过小姐笑很多次,对客人笑,对商户笑,对伙计笑,对掌柜的笑……那些笑都很好看,可都带着分寸,带着距离,像是隔了一层纱。
可刚才那个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