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做船运生意的。”梅映雪笑着自我介绍,语气不卑不亢。
那妇人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居然是做船运的,嘴里说着“了不起了不起”,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打量。
梅映雪不在意,这种目光她见多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的布局。
上一世她来过这里,不过不是坐在花厅里,而是蹲在厨房后院的角落里择菜。
可现在她的心跳得比上一世在厨房后院择菜的时候还快。
酉时,戏台搭好了。
花厅对面的院子里搭了一个戏台,不大,可精致,台柱子上缠着红绸,台顶上挂着灯笼,把整个台子照得亮堂堂的。
台下摆了几排椅子,客人陆续入座,丫鬟们端着茶水和果碟穿梭其间,忙而不乱。
顾府的管家站在戏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红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戏班。
“诸位贵客,今日为老太太祝寿,特地从扬州请来了福和班。福和班在扬州那是响当当的名号,班主刘老板,手下带着三十多个徒弟,唱念做打样样精通,今日给诸位献上几出好戏,头一出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由福和班的名角儿……”
梅映雪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耳朵竖着,等着管家说出那个名字。
“……徐老板主演。”
梅映雪的手指僵住了。
徐老板。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偏头,看向旁边的周太太,小声问了一句:“周太太,管家说的是徐老板?不是花老板?”
周太太正在嗑瓜子,闻言转过头,一脸茫然,梅映雪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可她的心已经沉下去了。
锣鼓声响起,戏开场了。
一个身穿红蟒、画着浓妆的伶人从后台走出来,水袖一甩,亮相,台步稳当,身段漂亮,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梅映雪看着台上那个人,目光死死的,像是要把那张脸看穿。
浓妆艳抹之下,她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
是他。
第一世,那个替她顶罪的人。
她记得他叫徐生。第一世花景春死后,官府追查下来,是这个叫徐生的人站出来认了罪,说人是他杀的,替她挡了那一劫。
可他该死,梅映雪并不感激他,如果没有他们奶奶也不会死……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梅映雪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上那个唱得正欢的徐生,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慌乱。
花景春呢?
这个戏班的名角不是花景春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花景春在后面,也许他不是唱这一出的,也许下一出就是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拍子。
第一出唱完了,徐生下了台,台下的人鼓掌叫好,梅映雪也跟着拍了拍手,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后台的方向瞟。
第二出是《长生殿》,上台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伶人,不是花景春。
第三出是《桃花扇》,上台的还不是花景春。
天黑了,灯笼亮起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戏台上的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过年。
可梅映雪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花景春没有出现。
整场戏唱完了,春和班的所有伶人都上了台,一起给顾老太太行礼祝寿,花景春不在其中。
梅映雪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上那些鞠躬的伶人,一个一个地数,没有他,没有他,还是没有他。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木头里,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掐碎。
散了戏,客人们陆续离席。
梅映雪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可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笑着和周太太告别,笑着跟周东家道谢,笑着走出顾府的大门,笑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攥着袖口,攥得紧紧的。
小荷坐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跟着小姐一年多了,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是一种说不出的……慌张。
像是手里攥着的东西,忽然不见了。
马车停下,梅映雪下了车,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像是一层霜。
他去哪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里,细细的,尖尖的,不疼,可让人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失控的感觉,像是手里攥着的沙子,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她又去了顾府。
顾府的寿宴连着唱三天戏,这是京城的规矩。
第一天是正宴,第二天第三天是答谢亲朋,虽然没有第一天那么隆重,可戏照唱,客照请。
她走进花厅,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开戏,锣鼓声响起,徐生上台,唱的是《霸王别姬》。
梅映雪看着台上那个虞姬,心里想的却是……花景春唱虞姬会是什么样子?
他长得好,身段也好,唱虞姬一定很好看。
可第二天,还是没有花景春。
第三天,周东家派人来问她,说今天最后一天了,还去不去?
梅映雪让小荷回话:去。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梅映雪下了车,走进花厅,在角落里坐下。
锣鼓声响起,徐生上台,唱的是《玉堂春》。
梅映雪看着台上那个戏子,面无表情。她今天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底的青黑色比前两天更深了。
小荷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好几次,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戏唱完了,花景春还是不在其中。
梅映雪站起身,走出花厅,穿过院子,往大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和来的时候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塌了一个角。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小荷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小姐,你找的那个人……没来?”
梅映雪没有回答。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往悦来居的方向走。
梅映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去哪儿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