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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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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收了银子,笑得更欢了,转身就去张罗。

不一会儿,一壶龙井、两碟点心端上来了。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梅映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戏台上。

小荷坐在她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小声说:“小姐,这个好吃。”

梅映雪没说话,目光仍然落在戏台上。

台上唱戏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伶人,不是徐生也不是花景春,应该是不出名的小角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褶子,脸上画着淡妆,嗓子不算好,可身段还算规矩。

梅映雪无心听戏,只是算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期盼着下一场戏快点开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心跳。

就在这时候,旁边那桌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头。

“这破戏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怡香院听清漓姑娘弹曲儿。”

梅映雪的手停了一下。

这声音她认得。

她微微侧过头,往旁边那桌看了一眼。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坐在那里,眉目间透着一股子张扬跋扈的劲儿。

顾鹤楼。京城最有名的纨绔。

他周围坐着三四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个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像是一群开了屏的孔雀。

其中一个穿绿袍的正在附和:“就是就是,听戏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唔?”

另一个穿蓝袍的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顾大人昨天刚说了,再敢去怡香院就打断你的腿!”

顾鹤楼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爹说打断我的腿都说了八百回了,我这腿不还好好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梅映雪看着他们,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笑出了声。

她不是笑别的,是笑她自己。

上一世,她还和这个纨绔做了十几年的夫妻。

这一世,他坐在她旁边那桌,和她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可他完全不认识她。

顾鹤楼的耳朵尖,听见了那一声笑。

他扭过头,看向旁边那桌。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正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戏台上,侧脸线条利落,神情淡淡的,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可刚才那声笑,分明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顾鹤楼打量了她两眼,见她没有回头看他的意思,心里不大得劲。

他是什么人?顾府的大公子,京城纨绔的头一号,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敬着?

这个小娘子倒好,笑了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好像他是路边的一棵草。

“小娘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你笑什么?”

梅映雪没有回头,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想起了往事。”

顾鹤楼皱了皱眉:“什么往事?”

梅映雪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

“想起了一个人。”她说:“和公子很像。”

顾鹤楼来了兴趣:“和我很像?什么人?”

“一个……”梅映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很热闹的人。”

顾鹤楼愣了一下,随即脸黑了。

热闹。

这个词用在别处是好话,可用在他身上,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已经开始偷笑了,绿袍的那个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蓝袍的那个把脸别过去,耳朵根都红了。

“你……”顾鹤楼张了张嘴,想发作,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瞪了梅映雪一眼,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嘶”了一声,差点把杯子摔了。

那几个狐朋狗友终于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顾鹤楼的脸更黑了,站起来,把那几个笑得最欢的一人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的:“笑什么笑?走!不听了!”

那几个人赶紧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小荷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等顾鹤楼那一行人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凑到梅映雪耳边,小声说:“小姐,你知道刚才那个是谁吗?”

“知道。”梅映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府的大公子。”

临近午时,最后一场戏开始了。

锣鼓声响起,一个画着浓妆的伶人从后台走出来,水袖一甩,亮相,台步稳当,身段漂亮,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是徐生。

梅映雪从头看到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人,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如果他都不知道花景春的事,那这个戏班里就没有人知道了。

戏唱完了,徐生下了台,台下的人还在一阵一阵地叫好。

梅映雪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小荷,跟我来。”

她穿过大堂,绕过戏台,往后台的方向走。

小荷跟在后面,步子又轻又快,两只眼睛警觉地扫着四周,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后台在戏台后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堆满了戏服、道具、箱子,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香气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冲。

梅映雪走进去的时候,后台里只有一个伶人。

其他人都去吃饭了,那个人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卸脸上的油彩。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褶子,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脸来。

那是一张在男人中算得上漂亮的脸,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油滑气,是在戏班里摸爬滚打多年磨出来的那种精明。

徐生。

他从铜镜里看见有人进来,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姑娘。

“徐老板。”梅映雪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后台里清清楚楚的:“向你打听个人,不知你知不知道?”

徐生连忙站起来,把手里的帕子搭在妆台上,堆上一脸的笑。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知道这种穿华服、带随从的人得罪不起,尤其这个女人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吩咐底下人做事一样。

“姑娘尽管问就好。”他笑着说,语气殷勤:“只是我们从扬州初到京城,您要是向我们打听出扬州以外的,我还真不知道。”

梅映雪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弧度不大,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带着审视,带着打量,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徐老板客气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打听的这个人,就在扬州,巧了还是你们戏班的人。”

徐生笑着:“姑娘请说。”

梅映雪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微一动,吐出三个字。

“花景春。”

后台里安静了一瞬。

梅映雪亲眼看到,面前这个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徐生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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