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梅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陌生不是装出来的。
他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下滚了一下,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
“你不认识我了?”
花景春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尾往上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勾引。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懒洋洋的,像猫伸了个懒腰之后的哼唧:“姑娘从哪儿学的这种老掉牙的情话?难道想说我们上辈子见过?还是换个新鲜的说辞吧。”
梅映雪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烧到耳根子,她早就不是随便挑逗就会害羞的小姑娘。
可花景春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烙铁,一下子把她的那层不卑不亢的壳子烫穿了。
她记得的花景春,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现在的花景春,靠着床柱,敞着领口,散着长发,嘴角挂着笑,说话的语气轻佻得不像话。
两世了,她还没见过花景春这副模样。往日的他不都是正经得很吗?怎么调戏人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梅映雪的脸还红着,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她盯着花景春,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还是不明的恼意。
花景春大约是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回去,耷拉下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手指捏住衣领的边缘,往下拉了拉。月白色的长袍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露出更大一片锁骨,和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
他动作很慢,可他的表情又很随意。
“姑娘想做什么便做吧,”他的声音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了,平得像一条直线:“早些完事儿,早些休息。”
刚刚梅映雪的脸还在发烧,烧得她脑子都有些发懵。可听见这话,她的脸彻底黑了,整张脸仿佛变成了炭黑色。
她顾不上他是真忘了她,还是假忘了她了,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花景春这么随便吗?他什么意思?今晚谁来他都这样?谁花了一百两,他就对谁敞着领口说这种话?
她的手指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胸口有一股气往上顶,顶得她难受。
她盯着花景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咬牙:“花公子,你这意思是,今晚谁来……你都随便?”
花景春愣了一下。
那是她进屋以来,他第一次露出愣住的表情。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眼珠微微一滞,像是她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背不再是倚着床柱的姿势了,而是慢慢地坐直了,长发从肩头滑到背后,露出整张脸来。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离她很近,两人的脸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他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姑娘,身处这个地方,还望我……自视清高吗?”
梅映雪被他这话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得对……他身处这个地方,像姑馆,一个把活人当货物卖的地方。
他连自己的脚筋都挑了,连腿都不要了,他还有什么?他还有什么可清高的?
她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两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说不清是暧昧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让人不自在。
梅映雪猛地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她的力气不小,手掌贴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推。
花景春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一倒,后背砸在床铺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起来,就那么顺势躺在了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部,两条腿交叠着,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他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只剩下皮肉和衣裳堆在那里。
梅映雪越看越气。
他躺在那里,看她的时候,和看大堂里那些喊价的男人女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神态,一样的无所谓。好像她是谁都不重要。
这样子真的不像前两世的花景春了。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具长得很好看、唱得很好听、穿得很漂亮的行尸走肉。
梅映雪的心像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攥着,越攥越紧,紧到她喘不上气来。太疼了,疼得她眼眶发酸。
难道……他没有回来吗?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算准了,她知道青州,知道京城,知道顾府,知道戏班,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他可能根本不记得她。
现在他仿佛是另一个人,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人。
梅映雪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懒懒散散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花景春侧躺着,用手抵着头,胳膊肘撑在枕头上,姿态悠闲,他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垂到床面上,弯弯曲曲地铺了一片。烛光在他的脸上跳着,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
梅映雪越看越来气。
她弯腰抓起枕头,抡圆了,照着花景春的脸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