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李玉之前特有嘱咐,殿前规矩多,而她身份低微绝不能有任何冒犯,星远全程便在李玉的身后,或站或跪,低着头,未曾张望一次。
她只能靠耳朵听。
她听见皇上走上前来,细细询问了李玉和张铁仁的伤势,尤其是李玉,圣上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声音动容:“爱卿当真有二哥当年风范,不愧是甘州的兵,不过是平西王爷手上的勇将!”
还细细问他,“王爷在甘州可好?春天里还咳嗽吗?朕给他送去的枇杷露,可曾用了?太后与朕都挂心得很,回去记得告诉王爷,闲暇时务必多寄些书信回来。”
若不是星远知晓这哥俩真实关系,恐怕真要觉得圣上与平西王当真是兄弟情深、模范君臣啊。
随后便是一轮让人皆大欢喜的论功行赏。
平西王的主意甚好,让所有人都忽视了甘州军未召先动的事实,而且此次血战,甘州军也着实劳苦功高,皇上亦直言在皇城之中忧心忡忡时,接到了飞鸽传信,知晓他的二哥早已派甘州军一路加急、不日将抵达京城时,圣心极慰。
所以甘州卫在此次守城战役中,获得了极高的赏赐。李玉作为领军主帅,从营长升至副将军,赐勇号,赏黄金千两;李玉之下,所有千户均官升一级,赏黄金百两;余下所有幸存者,均赏黄金十两、另加布匹、粮食若干。
更重要的是,皇上特意在重臣前宣布,此后无论发生什么,国库库银一定要先优先护住甘州卫。且不说今后圣意是否仍会转圜,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至少围困甘州卫良久的缺钱难题,可以暂缓一段时间了。
故而李玉和星远,均是激动不已,跪地连连谢恩。
山海关的驻军也领到了不少赏赐,虽比不上甘州卫,但用李玉事后的话说,“就没挣过这么容易得手的赏钱!”
军队赏完之后,便是朝堂这边。
皇上第一个点到的,便是许燕平,他朗声细数着许燕平的功绩,李玉和星远,这两个恨死锦衣卫和三大营袖手旁观的人,这知道许燕平竟也做了这么多事。
许燕平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清淡淡的,唯独谢恩的时候听起来有些许触动。
星远悄悄地想,若是她得了尚方宝剑,肯定得先跳起来,再将头狠狠磕破,方能展现她的激动万分。
是的,圣上赏了许燕平一把尚方宝剑,这还是本朝第一把尚方宝剑。未经三司会审,未获圣上批准,上即可斩不法将吏,下可诛乱臣贼子,见之有如圣上亲临。
实在是,太有分量了!
尚方宝剑一出,整个勤政店内皆是惊叹声。
星远大着胆子,瞄了一眼前方李玉的脸色,果然小气李收起了方才脸上的笑容,分明是觉得不值——凭什么我们出生入死,都没能为平西王抢一把尚方宝剑回来!
本朝最应当拿这把宝剑的人,除了平西王,还能有谁?!
星远又赶紧低下了头。
她听见圣上接着说,带着调侃,“燕平呀,快快起来吧。还有更好的,你等会再一齐谢恩。”
“皇上,您赐予微臣的,已经这世间人臣所能获得的最高殊荣,微臣实在惭愧,再也不敢多要什么了。”
“哎,等会你恐怕就要收回这话了,”皇上像是临时起意,慢悠悠道,“朕也是方才与铁仁爱卿说话间才想起来,铁仁爱卿的女儿是秀女,几个月前朕亦见过一次,是个好姑娘!朕喜欢得很,此战燕平、铁仁,均是朕的得力爱臣,不如朕来做个媒,燕平啊,你看可好?”
殿内立刻响起一派庆贺的声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祝贺指挥使大人!”“祝贺指挥使……祝贺张大人……”
星远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也笑着说,“那就多谢圣上美意,微臣,不胜感激。”
真幸运呐,不仅还有了尚方宝剑,这还有了媳妇,山海关的驻军也要纳入许燕平麾下了,看来皇上,还真是看重许燕平。
星远又转念一动,秀女?京城何时选秀了?
月皎寄给她的最新一封信中,坦白告诉了她中选秀女之事,只可惜战事突起,那封漂泊已久的书信,要待她月余后回到甘州,才能从送信的老汉手中接过。
皇上接着说,要将剩下所有的秀女,均赐给此次守城大战的有功之臣。赏赐秀女这事恰好也拖了许久,这次不能再拖,明后几日便由礼部拟好单子递上来。
她诧异极了,心想剩下所有的秀女?是有很多吗?
堂下又是一片连连的祝贺声,许燕平的声音在一群纷纷攘攘中格外引人注目,“皇上高瞻远瞩,臣斗胆再求皇上一事,张姑娘在关外长大,离京千里远,圣上赏赐时微臣便有些惶恐,怕张姑娘以后一人在京觉得孤单。不如让她在秀女中择一两位相处好的,权当是侍女,陪她入许府,可好?”
圣上笑声朗朗,“燕平啊燕平,要成家了果然不一样了呀,张姑娘尚未过门,竟考虑得如此周全?好,那又有什么,莫说一两位,便是十位八位,也要让礼部先留给你,先留给未来的许夫人!”
“皇上,不可,千万不可,”许燕平又跪在了地上,“赏赐秀女是功臣天大的恩赐,微臣怎可一人独占?万万不可,请皇上收回成命,只赐一名侍女即可。”
“哈哈哈,玩笑话而已,燕平勿当真,”皇上对许燕平真是关心极了,亲切地问,“那侍女人选,你可有看中的人?”
星远听见许燕平笑着说:“让张姑娘自己选吧,微臣哪里知道这些。”
此时她心思早已经飘远,早已无心细听这些人的对话。一来她有些担忧,唯恐姐姐月皎在苏州被选秀一事波及;二来她总忍不住想抬头,瞧一眼十一。
这论功行赏了半天,怎么皇上还没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为甘州军驰援京城一事立下了赫赫战功?
可惜直到最后,皇上愣是未曾提及十一皇子一句。
朝会散开之际,星远起身去扶李玉的时候,赶紧往十一皇子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十一似乎也在等她,越过茫茫人群,双目对视时,十一扯出一个微笑。
一个煞白且僵硬的微笑,恰如身旁的太子殿下。
第三天,甘州军即受命撤离京城、返回驻地。星远来不及打听苏州选秀一事,亦来不及与十一碰面,只能托人先将赏赐的金子悉数先寄回了苏州城。
然后,她就跟随着车马,在周围百姓的欢呼声,离开了这偌大的京城。走之前,她遥遥地回望了一眼那满是沧桑的城楼。
那时候的她永远不会想到,下一次回来时,她率领的,将是几十万甘州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