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贺礼相送后,陈知世又到许府回礼。一来二去,二人也就逐渐相熟起来。陈知世看着面嫩,但实际上处事也圆滑得很,他们家几代都在陈府做管家,故姓氏也从了主家。
陈衡目前任都察院御史之职,也就是言官,按理说对这种事情,应当像苍蝇盯上饕餮盛宴一般激动,然而,陈知世只是笑笑,“我们家少爷性情平和,从来不随意弹劾。”
“也是,陈大人真乃风雅人士。”月皎笑着将手中的檀香木盒递于他,“你上次托我买的,倒是不好买,不过我一日偶然经过胡商时,胡商说这东西比我们大景的还要好,你且试试,若是不行,我之后再想想法子。”
陈知世眼前一亮,立刻伸手将木盒接了过去。
“月皎姑娘,真是感激不尽。”
每一户深宅大院中,都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比如陈知世,有一日突然托她去买上品紫河车。
紫河车,即是婴儿胎盘。
这玩意极其难得,且有损阴德,官府禁止任何私底下的买卖,陈家这样没落的家族,更难以在市面上找到。
听闻,紫河车,极振男风。
月皎没有问为何要,亦没有追问是谁要,只悄悄地接下这桩嘱咐,并真的到处为他寻觅起来。
一打开木盒,闻到那股浓厚的腥味时,陈知世便知道这东西不假,合上盖子后,他真心地说道:“谢谢姑娘费心费力。”
下人与下人之间,亦有一套为人处世的规矩。
陈知世拿了好处,那么必然也得说点真话,他显然颇为精通此道,无比自然地接着说:“我们少爷也确实想参奏,但他说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有言官私下底被,”陈知世的声音稍轻了些,“那一位,叫去了御书房,提点现在不准多言。”
圣上竟然会如此纵容皇后娘娘?
月皎心中诧异,但面上也只能笑笑,“那陈大人,暂时避避风头也是要的。东西送到,我便不好叨扰了,陈管家,告退。”
陈知世立马站起来,拱手相送,“谢姑娘!”月皎笑着正要转过身去,陈知世瞧着那乌发飘扬,忍不住又追说一句,“姑娘,听闻洪家公子近日总是在许府门前候你?”
月皎身形一僵,勉强笑道,“连你都知道了,让陈管家见笑了。”
洪骁然那个莽夫,前几日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青天白日地便大叩许府门,说要见林月皎。
他这一喊一闹,许府上下人人皆知,张婉如护着她也没用,老夫人可看不惯下人与府外的男子勾勾搭搭,让月皎在后院堂中罚跪了半宿。
到现在,她膝盖还隐隐有些暗痛。
“但洪公子实际上,”陈知世倒是真心诚意地为她谋划,“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这两年我们家少爷,受了旁事牵连,从前身旁簇拥的那些大臣们,见到陈家出事立刻散了,唯独洪公子,待我们家少爷依旧如初,可见人品贵重。”
“不,对于洪公子,我从未做过嫁娶之想。”月皎坚定地摇着头。
“姑娘是有主见的人,既然如此,”陈知世望着月皎双眼,轻声地说,“不妨与洪公子直说,他不是强求的人。”
直说?
难道我上次说的还不够直白吗?
陈知世轻咳了一声:“洪大人这几次来府里,酒后皆有些失态,说月皎姑娘你,吊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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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现在虽然下人不多,但也总归还有几个杂役,锦衣卫的耳朵又灵,旁的倒不怕,万一传到了许大人的耳中,恐怕……”陈知世提醒道,“许大人如此雷厉手段,恐怕不会容忍下人如此招摇。”
他未说完,但月皎已经了然。
她郑重地上身微俯,屈膝行礼,“多谢陈管家美意,我一定尽早与洪公子说明白。”
陈知世紧握着手里的盒子,深深一笑,“姑娘,慢走。”
回去的路上,月皎还在细细琢磨陈知世的话——
他竟然暗示她,陈府里有锦衣卫。
老中堂已经退隐山林,陈衡性子腼腆,陈家已经大不如从前、决不可能对许燕平构成威胁,但饶是这样,许燕平也在陈府中布了眼线。
或许不止陈家,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家宅之中均有锦衣卫的眼睛。
但这样,真的管的过来吗?
自从上次她造谣洪骁然一事,被许燕平轻而易举地道破后,她平常行为处事,已不费心费力逃过锦衣卫的眼睛。
反正是逃不过!
但陈知世提醒得很对,许燕平不喜欢生事的下人,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让洪骁然这样拖累她。
春和宴设在城郊的御马场上。
春夏交际,青草绿芽刚刚冒出,马场高台上设黄色幄殿,正在当今圣上的御座亲临,台下两旁,坐着文武大臣们,而台尾,仪仗队牵着御马,马上有人举着旗帜,远看竟无穷无尽,甚为壮观。
宴席不似宫中寻常宴席复杂,但却也远比一般赛马宴要精致。菜肴多为现烤鹿肉这类的雅致之物,野蔬和果实都是现摘的,摆在雕漆果盒中,每个座位旁边,都跪着服侍的宫女。
马场上的表演持续了许久,仪仗队率领着骏马,或骑、或马上射箭、或飞马越人,均完成得一丝不苟,引得众人屏息观望、喝彩连连。
“夫人,小心这茶水烫,”月皎声音温柔,正弯腰替张婉如添茶,张婉如这才终于舍得瞧她一眼,她立刻恶狠狠地瞪住,轻声道,“别笑了!”
张婉如一个关外来的女子,爱好骏马疾驰,大约这一年在京城中过得实在憋屈坏了,她竟未料到皇家竟然还有这样有意思的宴席,一时喜不自胜,见到马技高超者一度激动得上蹿下跳。
“我为何不能笑?”张婉如小声嘟囔着,“人人都在笑!”
围观大臣和臣妇确实有不少像张婉如这般兴奋,然而不论这马赛得多精彩,可御座之上,正黄色帷帐之内,挡风纱从未被牵起来过。
远远地,月皎依稀只能瞧见皇上、皇后,两张高高在上、冷淡又僵直的尊贵面容。
离张婉如一丈之远,便是长身玉立的许燕平。
怕许燕平听见,月皎不敢多说,只能装作微笑,在张婉如的耳边轻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闭嘴!不准笑!”
许燕平今日穿的是常服,浅青广袖长袍,料子轻若浮云,乌黑长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额前有几缕碎发随风轻拂,他正侧头与右手边的中堂大人闲聊,显得比平日里要更加年轻温和。
不能放肆地大笑,张婉如很快便坐不住。不一会儿,她就侧头望向月皎,“我想去后面玩玩。”
月皎并不想动,她站在张婉如身侧,正凝神偷听着许燕平与中堂大人对话。
中堂大人在民间有个美号——“哑巴迁”,就是说他这个中堂迁大人对朝政大事几乎毫无作为,装聋作哑为一流。
月皎全程听下来,这二人确实未谈什么朝政要事,只一直在议论,这御马场的马匹鬃毛如何才能养的如此油光水亮。
“走啊。”张婉如等不及,催她。
“哎,走……”月皎无奈地说,“走吧,我的夫人。”
“嗯,要不要跟……”张婉如有点拿不准,瞄了一眼许燕平的侧颜,然后对月皎说,“说一声?”
月皎也瞧了一眼那人欣长的背影,摇摇头,然后对着旁边伺候的小宫女说,“待会若是许大人问起,就说夫人不胜酒力,去后面醒醒酒,稍后便回。”
宫女目送她们离开:“是的,姑娘。”
刚收回目光,回过头来,那宫女便见许燕平端坐在位上,修长白净的手指正端起那温润莹白的茶杯。
“今日倒甚少见老弟如此健谈啊!”中堂大人在一旁笑呵呵地说。
许燕平浅笑道:“好不容易能在朝堂之外见一回中堂大人,下官倍感荣幸而已。”
宫女赶忙低下头,端着热水将小茶杯续上一杯春日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