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让张婉如一人先回去,但她又有些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等会入席千万不要引人注目,尤其别让身在高处的太子望见,晚上席上再有趣,亦不能像白天那样傻呵呵地咧嘴大笑。
“知道啦,啰嗦!”张婉如又美滋滋地说,“等会我便和许燕平说,你掉到茅坑里去了!”
“好啊,”月皎瞪着眼,“只要你在许燕平面前,能完整地说一句话出来。”
张婉如顷刻又笑不出来了。
“夫人,是您在帐子里吗?”外面忽然传来杨兴的询问,“月皎,你也在里面吗?”
月皎和张婉如往外瞧去,门口正有几个人的阴影,贴着帐篷。
二人对视一眼,张婉如回道:“是,我在这,月皎……月皎……”
她没想好该怎么解释月皎在这却等会不能回席,便有些愣住,哪知杨兴的声音立马便有些着急,“月皎怎么了?她不在里面吗?夫人,您二人是遇到什么了吗?主公已经着急了,半个时辰前便令我们在马场上找您二位了!”
什么?
月皎马上出声问道:“我也在这里!校尉大人,你们是静悄悄找的吗?有没有人注意到?”
听着,帐外的杨兴像是松了口气,“是,当然是……”
月皎也松了口气。
终究她还是没出帐,毕竟这一身污泥也实在太过惹眼。所幸杨兴也没多问什么。
营帐深处,尚还能听见些丝竹器乐的声音,亦能听见一些欢笑,听着听着,月皎便觉得有些犯困。无奈这命妇能用的帐子,都简陋得很,除了镜子、些许脂粉和一个古铜盥盆外,便什么都没有。
月皎只能盘腿坐在梳洗椅上,紧紧地抱着胳膊。她白天特意穿得单薄,但一入夜,草原寒凉袭来,她便有些受不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一摸上去冰凉无比,肚子也早就饿了,她只能尽力聚精会神,细想里偷听到那段对话……
“月皎,月皎,”帐外有传来了杨兴的声音,月皎转过身去,发现那个影子正蹲下来,在放置什么,“夫人让我给你送点厚衣裳和吃的,我放在帐外了,你稍后自己拿进去。”
张婉如让他送厚衣裳和吃的?
不可能,张婉如并非对她不好,但就是再多长十个脑子,都不会想到她在这挨冻受饿。
月皎笃定道:“校尉大人,是主公让你送的,对吗?”
“这……”身影微愣,杨兴的声音稍轻了些,“确实是主公提醒夫人的。”
许燕平,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既然对她的示好不理不睬,又为何在这时候如此照顾她一个小小侍女?
“月皎,那我便走了。”
“别,别,校尉大人,”已经有些冻僵的双腿奔至帐边,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匹,月皎轻声求杨兴,“烦牢您帮我带句话,带给许大人,说林月皎,有要事与他说,求他怜悯一见。”
“这……”
“求您了!”
杨兴显然有些为难,最后,只能幽幽叹口气,“行,我会帮你带到,但见与不见,恐怕只有天知道。”
只有天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月皎便在等着天意决断的那一刻,然而丝竹乐器之声从热闹非凡到逐渐淡去,她的帐前,却从未有过任何人影的出现。
最后,估摸着春和宴快要结束了,她才拢好身上那件原本是张婉如的乌绒玄裘披风,独自一人走出帐,去寻张婉如。
但这夜,注定是个偶遇秘密的夜晚。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未走帐篷与帐篷之间、特意用青石子铺就的一条蜿蜒大道,而是从帐篷的里侧外围,绕了些路。
这一绕,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帐时,她便听见了几声压抑暧昧的喘息声。
马场之上,饮多了鹿酒的贵人一时冲动也是有的。
月皎并未停留,只低着头往前走。然而余光之下突然瞄到了一个张望的身影,她心一惊,赶忙往前几步,躲在了前面的圆帐后面。
帐门那,站着一个捏着指尖面露紧张的小丫鬟,正在不停地东张西望,侧身探看的时侯,趁着朦胧月色,月皎瞧清楚了她的长相——
是东宫的一个侍女,小圆脸,她的主子,月皎也认识。
萧月影,那个同从苏州城选上来的秀女。
看来传言果然不虚,萧月影确实颇受太子宠爱啊。
回去的路上,月皎还在想,是否要私下里去攀附攀附萧月影,毕竟当时选秀时二人就交好,将来若萧月影成了东宫宠妃,若生下了大景朝的皇太孙,那到时候再结交,可就太晚了。
然而她刚经过一排排守卫,还未回到张婉如的身边,只随意往正黄色御帐内一扫,便瞧见了太子殿下那正襟危坐的模样。
她目瞪口呆。
月皎又往太子殿下的身侧瞧去,右侧是一身锦服的太子妃许燕和,正兴奋地指着场上的马上舞龙,同身边的小宫女锦心在说着什么;左侧那个位置,要略小些,但确空着。
拢着披风,低着头,在喧闹的舞龙唢呐声中,她继续往前走。
片刻之后,她已然回到了张婉如身边服侍,此时许燕和的位置已空(“才走不久,”张婉如说,“皇上一走便走了。一句话没与我说,估摸着是回镇抚司了吧。”)
又过了片刻,余光锁住的地方,终于多了一个珠翠垂肩的身影。
月皎悄悄地抬头望去——萧月影娇躯软骨,正慢慢地坐下,太子伸出手来,中途牵了一下那纤细的手腕,或是觉得冷,将自己的大氅盖在了萧月影的身上。原本看台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许燕和,只不过瞄了一眼,便立刻收起笑容、板直身子。
有趣,真是有趣,怎么原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月皎全然忘却了今夜的沮丧,她忍不住勾唇悄悄一笑,看来这萧月影,是必须得重新认识一番了。
与此同时,杨兴正在陪着他沉默的主公,从青石小路上蜿蜒掠过。
“主公,月皎姑娘估摸着是回去找夫人了,不如,咱们回去?”
他从身后跟着,看不清许燕平脸上的神色,见主公不言不语,只能又揣摩着说,“或者您择日再让月皎姑娘去镇抚司一见亦可,月皎姑娘也经常要替府里送东西入司。”
“今后不准她再来。”
“是……是,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