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裘从来都是这个价格,二百文,再也不能多加了!”
“你,你们转手就要卖十两银子以上!”
“我们就算卖一百两,你们也管不着!你们既然无法卖到中原去,就得听我们的!”
“你这是强,强迫!”
“不买了,不买了,大哥!咱们回去吧,这群龙真蛮子什么都不懂!”
“你说谁是蛮子!你们才是蛮人!”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我们的草原!”
夏初的祁山草原之上,一月一度的集市正热闹着呢,然而这卖裘服的摊上,三五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买者是一对兄弟两,一高一矮、年纪不大,但举止皆讨厌得很,拎着满满的钱袋子扔在摊上,却将每一件衣裳的价格都压到最低;
兄弟二人倒是也长得黑不溜秋,但做哥哥的方脸周正,做弟弟的五官难掩精巧,一看就不是龙真本地人。
妈的中原蛮子还敢在草原上这么猖狂,摊主叫来族里的几人,用生硬的中原话同这兄弟二人吵骂起来。
但这兄弟二人虽被围着,但气势丝毫不减,尤其是那个个矮一点的弟弟,一气之下冲了出去,先是一脚踹翻了那几件羊裘,摊主过来抢着要护,他又一脚踢向摊主的胸口,看起来不算重,却让五大三粗的摊主当场吐出了血。
这一吐血,其余族人怎可能忍?
八九个草原汉子像小山一样堵了过来,出拳的出拳,踢脚的猛踹,双拳难敌四手,这原本嚣张的兄弟二人,再也没法放肆了。
兄弟俩只能抱头蹲在一起,任人围打,被打得疼了,兄弟俩就咬着牙,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咒骂对方。
“董永明,你领的好差事!”
“星远,你还怪我,明明是你太冲动,动手太早了!”
“快,快,别说了,趴在我背上!”
“老子也疼!”
“你五大三粗的怕啥,我真要被他们这群人打死了。”
“谁让你不长个……”
后来,这猖狂的假兄弟俩又被五花大绑,带去了离集市最近的一个部落,用中原话译过来,叫做乌巴然。乌巴然临水而居,土壤肥沃,连草都要显得更绿一些。
乌巴然的拴马桩,立于大帐空地前,据说是整个祁山草原最常见的刑罚场,龙真人信奉的天驷神族,会在族人受罚时附在桩上,如果族人无错,那么天驷会庇护那些被冤枉的族人,如果族人确实有错,那么他们将在拴马桩上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星远和董永明二人,也有幸做了回龙真族人,一群穿着袍服、高鼻深目的龙真人,将二人团团围住,一个首领模样的男人骑在马上,一手举着火镰,对着部落的族人,大声地用龙真语说些什么,看围观人逐渐愤恨的反应,应当是在叙述她二人在互市时的嚣张表现。
不一会儿,就有几人提着粗黑发亮的鞭子走上前来,他们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像是要把地活生生踩塌。
星远盯着那几人架势,咽了口唾沫,闭上眼默念道:“天驷神,保佑我吧。”
“那玩意怎么会保佑你?”董永明声音发紧,有些急促地低声说,“就现在动手吧?否则我们会被打死的!”
“不行。”星远闭上了眼,“时机未到,打死也得受着。”
她话音刚落,比刀剑还锋利的鞭子便密密层层、如山呼海啸般袭了过来,行刑的四名壮汉,手腕比大腿还粗,只略微蹲下一点,便将浑身力气都放在了胳膊上。
星远和董永明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没有发出如牲畜一般的惨叫声。幸好时间不长,星远数着是整整一百鞭,一百刚到,那四人便收起了手,拴马桩的二人嘴角都冒出了鲜血,对视一眼,二人便默契地闭上眼、垂下头,装作晕死。
身边又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蛮声夷语,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像是女声,说太快了,星远什么都听不懂,只猜想她们俩应当要被扔到部落外的荒草滩上了。如是这样,那再好不过,她们方才等的时机,便是可以在乌巴然附近自由行动的机会。
果然片刻之后,有人踩到桩上解开了她身后的绳子,她仍装死,原本应当直挺挺地砸到地上,可是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甚至觉得软和。她砸到了一件混合着膻腥气和奶酪味的皮袍之中。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子声音,随后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似乎被轻轻地抚摸着,有人在哄笑什么。
星远心生不妙,但闭着眼睛始终不敢睁开。过了一会,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如果她没有听错,应当还是那个女子。
力气可真是大啊。星远叹服。
她被抱到了一处膻腥兽气甚浓的帐子里,等那女子掀帐而走后,星远立刻睁开了眼,然而下一秒,帐子又被顶开,有人拖着董永明的两条腿,将董永明拖了进来。
星远又闭上眼。
窸窸窣窣的对话又响起一阵,等到彻底安静下来,已是很久之后。寻常人估计早已睡熟,然而帐子里的几人一走,星远和董永明立刻坐了起来,对视,四目疑惑中带着些惊慌。
董永明摸着自己后脑勺:“我听懂了一些……”
“我也似乎听懂了一些……”星远瞋目结舌,“她们,似乎要娶我们?”
“是……可她们要怎么娶?“
“好像,是有个女的,说什么一直未嫁人……”星远脸色一变,话头一转,”有声音,躺下!“
二人又双双躺下,这次进来的人似乎脚步声更重一点,再也不用这躺着装死的二人费劲巴拉地用那刚学几日的龙真话辨音,进来的人说的居然是中原话。
“先生,”星远猜说这话的应该就是抱自己进来的女子,明显说得不太流畅,“我,他英武,我喜欢。”
“可是中原人与龙真人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你没听见康尼是怎么说的吗,”是个温和的男子声音,似乎是在劝解女子不要冲动,“这二人嚣张狂妄,否则也不会被抓到了这里,他们并非好人。”
“无,无所谓,先生。我总是被骂,你知道的,我也要成婚,外族人也行。“
原来龙真女子也有年纪大了嫁不出去的烦恼,看来天下的女子的烦忧都差不多。星远略带同情地想。
可是那位先生却说:“倘若你不是在三次快要成婚之前,都突发奇想跟人跑了,你的孩儿估计也跟这中原人差不多大了。”
女子的汉话忽然熟练了很多,想来是常说这一句:“哎呀,说这些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