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永明坐在她的侧前方,盘腿坐于地上,一只胳膊撑着方颌,正笑意深深地望着塔娜那跳动的黑辫子。
塔娜背对着他们,专注着烤着手中的两根羊腿。
完了……星远心想,银矿还没找到,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个中原人虽然之前对矫健的山羊怜悯心起,但吃起来的时侯,还是比谁都吃得更香,塔娜也是个不客气的,三人加一起,从日落吃到深夜,将一整只羊吃到只剩下最后一副羊架。
到最后,星远撑得再也受不住,又躺回了地上,旁边的董永明正在请教塔娜,董永明三个字要用龙真语要怎么说,二人不知说到了什么、略显傻气地笑成一团。
而头顶,是璀璨灿烂的夜空星汉,星远从前从未见过那么多那么亮的星星,彷佛一伸手,自己也能做个醉卧草场的摘星人,祁东草原实在是块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
但愿这个地方,不要凭空有什么银矿——星远静静地想。
“……塔娜……塔娜……塔娜……”
“塔娜……!”
旁边的二人还在对着笑呢,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星远无奈极了:“有人在喊你,塔娜。”她望着交头接耳的两人,可这两人眼中完全没有自己,星远只能提高音量:“塔娜,有人喊你!”
二人这才看向自己。
而这时,来自身后的唤声也越来越重了。塔娜扔掉了手中的羊腿,跳了起来,迎着夜风大声地喊:“阿莫!阿都!我在这里!”
阿莫是娘亲,阿都是弟弟,星远和董永明都以为,这是塔娜的家人见她未归,出来寻她了。但是马蹄急切,马上的人更是着急——
塔娜的娘除了矮点又瘦弱些,几乎和塔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翻身地下马,又将塔娜赶到马上,而马前——
星远盯着马的两侧,两边鼓鼓囊囊全是行李。
这是出事了!她与董永明交换一眼,二人几乎同时后退几步,站在一起。
”塔娜,阿木儿的人打过来了,走,快走!你和你阿都先走!”
“什么?他们为何要打过来?”
“不清楚,该死的阿木儿,在乌巴河里放了毒,晚上马去饮水都被药死了!好多人都中了毒,他们就偷袭过来了!”
“什么?!”塔娜一拍马背,“我要回去!”
塔娜的娘紧紧地拉着马绳,厉声喊道:“不可!你这样的女子,会被他们糟蹋的!你跟阿都先走!阿莫回去,你阿大还在跟他们斗呢!”
星远每一句话都只能听懂几个词,但猜,也能猜个大概——她目光又投向另一匹马上沉默的孩子,和一般龙真孩子相比,他极其瘦小,瘦小得几乎让每个人忽视,塔娜说她的弟弟自幼右腿便有残疾,是个跛子。
“不,阿莫!我要回去!”
“你阿大死了就死了,但阿莫不能没了你们两个!走!”塔娜的娘也不知从哪生来的力气,狠狠地打了塔娜一巴掌,塔娜脸瞬间红了,董永明冲了上去,瘦小的老妇只到他的胸口,却像恶狼瞪着他,声嘶力竭地喊:“走!带着她,快走!”
随后,星远与塔娜的弟弟同乘一骑,董永明和默默哭泣的塔娜一匹马,两匹马沿着断崖,往与乌巴然全然相反的方向逃去。
但没跑一会,马匹熟练地越过一滩小河时,塔娜忽然抢过马绳,她右手往后一拉、双腿夹紧,马头便调转方向,又奔向乌巴然了。
而董永明,竟然未曾阻止。
“董永明的,你他娘的,”星远气急,控着马赶紧调头追了上去,对着董永明大骂,“你他娘的在干什么?!咱们得回去!”
皎皎星光下,董永明神色犹疑,“星远,咱们帮帮她们吧?”
“帮个屁!草原上的部落,天天不是你打我,便是我打你,你今日帮了,明日难道还能帮吗?!”星远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纯粹是被美色所误,快给老子下马,咱们得回去!”
京城那场天昏地暗的守城战结束之后,星远曾对龙真铁骑的威力后怕不断。重返甘州的路上,她还问过李玉:“龙真铁骑这么强悍,为何一个小小的祁山还未曾攻破?难道咱们甘州卫,有这么强?”
李玉说:“放屁吧,甘州卫可没这么强!纯粹是因为龙真内斗!龙真铁骑你知道在哪儿吗?在最偏的祁北草原上,每次下来打我们,都得先给祁南和祁东,大大小小至少上百个部落提前说好,疏通好路线。”
“这样麻烦。那何不先统一了草原,再集合全草原之力,与大景对抗?”
“哪那么容易!龙真铁骑在的那个部落,都他娘的快尝试统一草原百年了,差点把自己都给统一没了,这才在近些年放弃了。”
草原人生性自由,能当一族首领,绝不当所谓整个草原的汗王;能孑然一身骑马宰羊、快活一世,就绝不会上赶着做什么首领。
虽然不爱好权力,但若有什么铁骑想踏在自己的头上征服自己,做自己的主子,骑自己的马,饮自己的血肉,那这一身,也大可全部抛弃。
反正他们信仰的天驷神,终会在审判时,公正地处罚每一位有罪的族人,而善待每一位为了自由而战的勇士。
可天驷神,又怎么会庇护大景人呢?
董永明不下马,反而圈住塔娜拍马、让马越跑越快,耳边渐渐地似乎听见了厮杀的声音,星远急了,掐着马疯狂追赶,终于快要与前方两人平齐,她伸出手,猛地拽住董永明的衣袖——
“不!”董永明掏出随身的匕首,那是甘州卫的每位骑兵,都近身佩戴的利器,猛地割破那节衣袍,他决绝地说,“星远,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助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