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眯了眯眼。
他稍微松了劲,把带子系好,扣上纽扣。
而后他放开手,楚临身子一歪,差点腿软,跌跌撞撞扶住墙,捂着小腹大口喘气。
他几乎眼冒金星,睁开眼,透过镜子看见加雷斯那双绿眸。
“既然你坚持,”加雷斯打手势,“那就跟我来。”
*
阿斯莱德郊外。
“尊敬的殿下,万分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马蹄踏在田垄边,加雷斯夹紧马腹,居高临下望着底下的人。
依据旧制,城郊的田产被地方的小领主占有,他们建造庄园,更有甚者豢养私兵。
十八岁时,加雷斯镇压了带头造反的大领主,他割下反叛者的头颅悬挂在城墙外,自那之后,领主们遣散私人武装,彻底归顺,加雷斯的近卫军营得以进驻他们的领地。
加雷斯睨着小领主:“陛下颁布过法案,都城附近的良田只能种植小麦和水稻,供应都城的口粮。”
“是有这回事,”小领主点头哈腰,边说边用不熟练的手语配合,“这里的确有种植粮食的耕地,不过……”
骏马忽的嘶鸣,吓了男人一个激灵。
加雷斯朝着田间扬了扬下巴:“可这里种着的成片的银莲花和蔷薇,都是专供教廷的作物。”
小领主支支吾吾,默默用手帕擦汗。
交谈的二人身后几步之遥,楚临骑着白马,眺望花田。
他还是如愿以偿跟来了,尽管过程不算那么愉快。
银莲花和蔷薇,都是教廷礼神、祭祀需要用到的植物,教廷高价收买,征的赋税也少,小领主们自然不甘愿老老实实种粮。
但楚临深知自己绝不能吱声。
这位殿下现在憋着一股气呢……他贸然帮腔,情况只会更糟。
前头的两人还在交涉。
加雷斯:“你的意思是,你在遵循教廷的授意。”
“您误会了,我们一心效忠伟大的拜伦七世,”小领主忙说,“只是现在年景不好,总有难民流窜,我们不得不多花许多钱加强安保……”
“正因为年景不好,粮食供应才马虎不得。”
“话是这么说,”小领主面露难色,“殿下,其他地方都没有划定这么严格的种植标准,我们只不过是都城外的农民,想种什么自己却说了不算……”
“其他地方的‘农民’也会享受税政司单独赐予你们的补贴么?你们享受的好处倒是闭口不谈。”
“呃……”小领主又无话了。
加雷斯微微侧过身,向后看去。
楚临坐在马背上,安静得一声不吭。他仍梳着利落的高马尾,坐姿挺拔,却偶尔垂着眸子隐忍地蹙眉,在马儿乱动时握紧缰绳,另一只手悄悄扶住腰侧轻揉。
加雷斯收回目光,打手势:“支持你们私改种植作物的,是达里安·沃特吧。”
小领主惊了:“您——您知道大祭司?”
通过余光,加雷斯瞥见楚临猛地转过头。
“他干这种勾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加雷斯用手语道。
他故意比划得很慢,想让楚临看清楚,总是与他传递书信的大祭司是个多么道貌岸然的老禽兽。
“当然,”加雷斯打手语,“你们相互勾结的事,我会如实禀告陛下。”
小领主脸都绿了。加雷斯拍拍手,一个近卫军军官跑过来,向他敬礼。
“把领主先生带回近卫营,”加雷斯说,“再调一支小队,去庄园搜查……这位领主先生保险库里的赃物数量一定能给大家一个惊喜。”
军官押着失魂落魄的领主下去了,加雷斯调转马头,黑色战马灵巧地跨越田垄,一眨眼就将楚临的马甩在身后。
见对方依旧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楚临无奈地叹气,勒紧缰绳,让马转向庄园的方向。
加雷斯的骑术早已趋于精湛。黑色骏马奔驰在田间,楚临的思绪却不禁回到过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加雷斯骑马。那年他十六岁,加雷斯与他共乘一匹马,彼时加雷斯还没长开,身形像未抽条的竹笋,远不及如今伏在马背上时这般高大又潇洒。
不仅不潇洒,日子还十分苦闷,加雷斯心思深重的性格从十岁便初露端倪。
那时加雷斯的王储地位还不稳固,宗亲大肆攻击他失聪的缺陷,拜伦七世对完美继承人的执着超越了亲情,始终冷眼旁观。
无数人随时准备趁加雷斯不备,将其取而代之。
某日他们在林间骑射,却遭遇乔装的“山贼”,楚临在马背上拼死斩杀出一条逃亡山谷的路,他以为十岁的加雷斯会吓得呆若木鸡,谁知加雷斯在他身前搭弓,一箭贯穿领头人的咽喉。
一路上年幼的加雷斯紧紧握着楚临的手,他们逃回王宫,而他始终镇静极了,对所有人守口如瓶。
直到夜晚,加雷斯在梦中发起高烧,楚临才后知后觉,原来这孩子不是感觉不到怕,只是不想显得太过弱小,让楚临担心。
马儿停在庄园外,低头寻找青草。
远远的,楚临看见一把坠着金色花边的白伞向他靠近。
“你是什么人?”伞下传来女声,“不知道这里是私人的草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