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高大的一人,穿着她爷爷打满补丁的旧衣,红头绳扎着麻花小辫,辫尾飞扬,却又很快被雨淋得垂下去。
他撑着伞,走的尤不容易,左腿明显拖在身后,随着走近了,原本紧蹙着的眉头也很快的舒展开来。
那张玉白漂亮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芽芽!”
芽芽愣在原地,只能看见他被雨水洗的亮晶晶的眼睛。
“恁……”
她喉头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
齐霁很快来到她身前,将伞遮盖在她的头顶,见她浑身早就淋湿了,嘴角一撇,忙抬手用自己尚且干净的袖子给她把脸上的雨水擦干净。
然后细声细气的说。
“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芽芽的泪水决堤而下。
齐霁不知道芽芽为什么突然哭了,顿时慌乱,将她揽进怀中,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对不起啊是我来晚了,下这么大的雨还打雷,芽芽害怕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来接你回家了……”
芽芽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进齐霁温暖的胸膛,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声,哭的更厉害了。
她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会如此的脆弱。
齐霁听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心里愈发的内疚。
要是他早出门一些,说不定就不会害得芽芽淋成这样。
他将芽芽的背篓取下来跨在自己肩上,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带着她,一路走出树林回到家中。
大雨还在下着,窗棂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时不时发出一点吱扭扭的响声,齐霁拉着芽芽的手进屋,女孩大抵是哭累了,只抽抽着,倒是没有再流眼泪。
他将竹篓放到一边,接着就去箱子里拿出她的换洗衣物放在床上,自己就要走出去。
“先换身衣服吧,饭蒸好啦,我去炒两个菜,再熬个姜汤,等你出来,咱就吃饭。”
芽芽听见他要走,一时间舍不得,拽住了他的袖子,眼眶一红,又要哭。
齐霁见状也不敢动弹,又折回去,俯下身摸摸她哭的满是泪痕的小脸。
“怎么啦?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咱们先把衣服换下来好不好?湿衣服穿久了要感冒啦。”
芽芽哭出一声,终于掀开自己的袖子,对着齐霁露出了她伤痕累累的胳膊。
“我疼……”
齐霁一看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擦伤,顿时吸了一口气,连忙手忙脚乱的去找药箱。
药箱摊开,他又不认识里边大大小小的药瓶,芽芽便一边抽抽一边给他指该用哪个,等药上完,伤口包扎好,她眼泪也流干了。
芽芽顶着一对肿的高高的眼睛,看看自己用歪歪扭扭的绷带绑着的胳膊,又看看蹲在身前皱着眉一脸担忧的齐霁,后知后觉的有些尴尬。
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小题大做了,明明之前上山比这严重的伤她都受过,不还是自己处理好了,怎么今日一看见齐霁,她就变的这么矫情了……
“对不住嘞,是不是让恁不开心咧,俺是不是有些太麻烦恁咧。”
少女说完吸吸鼻子,把袖子扒拉下来就要起身。
“恁今日就先歇一会吧,俺去炒菜就好……”
“诶——”
话音未落,一只手捞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很柔。
芽芽抬起眼,这才发现,齐霁眼眶不知何时红了。
泪水在他那双湿润的桃花眸子里打着转,将落未落,好不惹人怜。
“咋咧?”
芽芽一下子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齐霁没有立马回答她,只是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深深望着她,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
“你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吗?”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绷带的边缘,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啥?”
芽芽被他问的一怔,没太反应过来。
“受伤了……”齐霁的泪水终于蓄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未觉,抬起头,注视着芽芽湿漉漉脏兮兮的脸,一字一句的问:“就像今天这样,或者…或者比今天更重的时候,是不是都只有你一个人?自己咬着牙,走回家…自己给自己包扎?”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更哽一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芽芽独自一人,受了伤,疼得满头冷汗,却无处诉说,只自己默默的给自己包扎伤口的画面。
那画面让他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是不是……很疼?”
他开口问,语气又软又心疼:“没有人接着,没有人问一句,没有人帮帮你……是不是,特别疼?特别难过?”
芽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无法呼吸。
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独自捱过的伤痛时刻,那些在深夜里因为疼痛和孤独而偷偷掉过的眼泪,在此刻,仿佛都被重新唤醒了。
原来,那些时候,是可以觉得委屈难过的。
她鼻尖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为眼前的伤,而是为过去那个孤零零的自己。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语无伦次:“嗯……自己一个人……有时候,有时候绑不好,绷带会掉……也、也疼的……可是,可是没人知道,就得自己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望着齐霁:“现在有你咧……现在,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
齐霁听着她的话,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芽芽轻轻地拥入怀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把下巴抵在芽芽散发着湿气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让芽芽一个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