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来,没成想当年觉得高高的院墙,竟然是这么矮。”
少女五官本就圆钝,配上一张尖尖的小脸,从周玉的角度看过去,像只营养不良的小猫,此时她那双杏眼低低的垂着,看着很是乖巧。
周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匆忙移开视线,手抵在嘴上清了清嗓子。
“原来还记得呢。”
他轻轻的道。
芽芽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回过头望向他。
“恁带俺来这儿做啥?”
周玉听见她的话,没有马上回答,静静的盯着她瞪得圆圆的双眼,半晌,拉着她从书院的后门走了出去。
“怕你忘了,带你重走一遍小时候的路。”
芽芽歪了歪头:“俺能忘?俺记性好着嘞!”
他们从后门出去,就顺着一条小路,走到一片不知是谁的田野。
“还记得吗?小的时候,我们一逃课,就顺着小路跑到这里,在田埂上胡乱穿梭,最后,你总能带着我找到正确的路,把我安全送回家。”
周玉拉着芽芽迈上田埂,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边走边回忆道。
芽芽抬头看向他的后脑勺,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他们走了一会儿,太阳大了,就从田埂下来,走到另一条路,往林子里去。
芽芽观察着这四周的景色,想起来,这片林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果树,树下还有个可以让他们两个人都钻进去的树洞,结的果子也有巴掌大,吃起来脆脆的,酸酸甜甜的。
小时候,她经常拉着周玉逃课,然后就跑到这棵果树下,周玉在树下读书,她就爬上树给他摘果子吃。
林间有微风穿过,阳光顺着交错的枝桠细细碎碎的筛下来,在两人交叠的衣袖间印下花儿一般的纹样,芽芽回过神来,手腕上渡来些若隐若现的温暖,她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两人很快便来到一棵大树下,这棵树也有一个树洞,只不过,它的枝干已经完全干枯了,一片叶子也没结,更别说果子。
手腕上的力道一紧,周玉很快回过头瞥了芽芽一眼,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应该是找不见了,我们,我们还是出去吧,去别的地方……”
“为啥?”
芽芽却在这时挣脱他的手,走到那棵干枯的树前,半晌,抬起手,轻轻在它的树干上抚了一下。
“应该是长虫子嘞……”
她小声的喃喃。
“是它呢,恁瞧,这上边还有刻咱俩的身量,每一年都有呢。”
芽芽招呼周玉过来。
周玉在原地怔愣,直到芽芽的胳膊都酸的放下了,他才后知后觉的,慢吞吞的靠了过去。
目光随之下移,落在那一截干枯的树皮上。
确确实实是有呢。
就在树干上刻着,自他们六岁起的每一年,周玉的刻在左边,芽芽的则在右边,却都在一个节点戛然而止。
芽芽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她最高的那条刻度线刚好到下巴。
“那该是五年前嘞,咱俩从那时候起,好像就没有再一起来过这里了。”
她说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为平淡的笑容。
是的,明明嘴角勾着,可面上看着仍是寡淡,无波无澜,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就好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五年前,他们十二岁,正是开始有了男女之别意识的年纪。
于是后面渐渐疏远,刻意逃避,再到生分……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周玉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向芽芽,眼眸之中仿佛有万般思绪即将倾泻而出,可芽芽回望向他时,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小玉……不,周玉。”
她突然唤道。
“恁还想去哪儿?咱们走吧。”
桥头庄无疑是一个承载了他们许多回忆的地方,每一个角落,似乎都遗留了他们年少时踏过的足迹。
从林子出来,又绕过墙头,看了一起捣乱在别人墙角画下的幼稚的涂鸦;看了周玉小时候爱藏起来哭泣的山丘;看了两人共同许诺的用石头围起来,当做秘密基地的花圃,现在已经被不知是谁用来种菜了。
十一年的光阴,仿佛就这样在眼前溜走了。
可周玉的心,却始终遗留在那棵枯萎的果树。
怪异的感觉消散之后,余下的便是深深的忐忑。
他像个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那样,跟在芽芽身后,看见她高高扬起的发丝在渐浓的夕阳之下闪烁着。
那条红头绳跟着摇啊摇啊摇,卖力的,仿佛马上要消失了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