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问他。
“那不就是吗?”
小厮抬头指向还在和芽芽交谈的男人。
齐霁当即就懵了,脑袋里嗡嗡的响:“不是…以前那个胡掌柜呢?那个瘦瘦的,留着胡须的那个男人……”
“你发癔症了吧?我们店里没有这号人,胡掌柜一直都长那样啊。”
小厮十分古怪的扫他一眼,见他还傻在那,嘟嘟囔囔着走了。
齐霁深深的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从方才开始就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然后现在,这口气慢慢,慢慢的被他咽了下去。
云水玉不在这里了。
他走了,或许真的还在外面寻找那所谓的“太子残魂”,倒显得他方才那般战战兢兢有点多余了。
不论如何,至少,他今天不用面对即将向他涌来的“命运”。
齐霁转过头,芽芽笑眼弯弯的,已经和掌柜的谈好了价钱,卖了药材,换了沉甸甸一把铜钱,少年看着她金黄色的发梢在正午的阳光里一跳一跳,动作小心地将钱收好,然后就回过身来朝着他招了招手。
齐霁总有一种被从泥潭里重新拖回岸上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
他走上前去,把空了的竹篓背到另一个肩膀上,芽芽就凑了过来,十分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又贴在了一起。
“诶呀诶呀,好饿啊,咱们快些去布庄,然后就去吃饭吧!快过年了,带恁去吃顿好的!”
“嗯,嗯,好……”
齐霁被芽芽拉着走,神情还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恍惚,走到一半,他没忍住又回过头看向那间隐匿于深巷之中的药铺,不过,只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抿了抿唇,不再去想了。
他们去了城里性价比能称得上是第一的布庄,小的时候芽芽每年的新衣都是被爷爷带着到这儿做的,店里的老板娘和芽芽都混了个眼熟了。
铺子各处挂满了各色布料,从粗糙的麻葛到细腻的棉绸,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也泛着柔和的光泽,不过芽芽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厚实耐磨的青布、蓝布,仔细地摸着厚度,比较着价格。
齐霁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一匹布料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匹正红色的棉布,颜色鲜艳纯正,像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又像常能在山间捡到的熟透了的山楂果,在满屋素色中,显得格外的跳脱,夺目。
齐霁脑子里忽然就闪过芽芽簪着红色绒花的样子。
说起来,他还从没见过芽芽穿什么鲜艳的颜色,她总是穿的灰扑扑的,齐霁记得还在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女同学都很喜欢穿各色五颜六色的衣服,芽芽若是也穿上这样一身红衣,在冰天雪地里一站,该多耀眼,多漂亮啊……
“齐霁,你看这匹靛蓝的怎么样?厚实,耐脏,做棉袄罩衫正合适。”
芽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一下子拉回了他的思绪。
“嗯嗯,挺好。”
齐霁回过神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那匹蓝布,点点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抹红。
芽芽又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做里衬,跟掌柜的量了尺寸,算了钱,正要付账,忽然“哎呀”一声:“光顾着看布了,忘了买糖了!齐霁,恁在这儿等会儿,俺去前头铺子买包糖,再给你捎串糖葫芦,很快回来!”
说完,不等齐霁反应,她便转身钻出了布庄。
机会来了。
齐霁的心砰砰跳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放着的一袋子“私房钱”,随即便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柜台前,指向那匹红布,声音都因紧张而有些发紧:“掌柜的,那匹红布……扯一身衣裳,要多少?”
掌柜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了:“小哥好眼光啊,这可是这个月刚刚新到的料子,颜色正的哩,过年穿,喜庆洋洋!做一身?是给……”
“给我媳妇做。”
齐霁一下子脱口而出,脸颊微微发起热,目光灼灼的。
“就刚刚出去的那位姑娘,她……大概这么高……”
他用手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着。
“比我矮一个头还多些,很瘦……这里……”
他有些笨拙地在胸口又比划了一下,耳根红得滴血。
“大概……大概这么些。”
掌柜的是个通透人,看他这腼腆又认真的模样,便不再多问,只笑着点头:“明白了,放心,保准做得合身,年三十前就能好,小哥到时候来取?”
“诶!好!”
齐霁重重的点点头,小心地数出私房钱付了定金,钱袋子很快就瘪下去了一半,他仔细的叮嘱:“掌柜的,这事……先别让我媳妇知道,我想……给她个惊喜。”
“晓得了,晓得了。”
掌柜笑着应承,随即就将一块写着尺寸和约定的木牌递给他。
齐霁刚将木牌贴身藏好,芽芽就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回来了,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给!快尝尝,可甜了!”
齐霁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外脆内软,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他看着芽芽明媚的笑脸,心里还想着即将穿上漂亮衣服的芽芽,只觉得这个年,前所未有的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