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承平王府。
已是孟夏,距离太子失踪,已过了整整一年。
京城的气候仍是寒凉,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银炭,一点烟气也无,只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萧琮照旧传了几个探子,但得到的消息都是仍无太子音讯。
他一时生气,拖了一个探子扔下去杖毙,其余的探子现在都跪在地上,低着头等候发落。
按理来说,储君失踪一年有余,国本不可久虚,父皇应按嫡长立新太子,可令他困惑的是,父皇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安静了。
不止父皇,就连他那个弟弟萧玠那边,近来似乎也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反倒是他,这一年来每日殚精竭虑,日思夜想着找到太子。
可居然是一点消息也无。
萧容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自从落水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他的踪迹,一整条河从上游到下游,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漂去了哪里。
怎么可能会这样?但当时刺杀萧容的那一批人里,分明就说过亲眼看见太子受了重伤坠入河中啊,难不成,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如果真是这样,河里为什么也没有打捞到尸体?
“殿下。”
孟昀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萧琮懒懒的抬眼:“说。”
“查到了。”孟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还活着。”
萧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在哪儿?”
“晋州府,嘉临县,一个叫桥头庄的村子。”孟昀道,“咱们的人追查了快三个月,终于摸清了太子的去向,他落水后被一个村女所救,一直藏在那村子里,化名‘齐霁’,就住在村尾山脚下那户人家,极少出门,所以之前才一直没露痕迹。”
萧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指尖微微的晃动,杯中的酒液随之摇晃。
还活着。
居然还真的活着。
那他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到底知不知道?
“殿下,”孟昀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咱们的人发现,京城这边……似乎也有人一直在盯着桥头庄那条线,不是咱们的人,是另一拨人。”
萧琮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孟昀。
孟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琮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笑得让人心里发寒。
“父皇啊父皇……”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搁,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官府的人在废墟里搜了一天。
芽芽跟在他们身后,跟着在焦土废墟上翻找。
她面色发白,没什么表情,翻到砾石砂土把指尖都扎出了血,也没停。
周玉守在周娘和陈叔的尸首旁,官府的人帮他把两具尸体妥善安置好,先暂时用草席裹了起来。
他的泪已然流干了,愣愣的坐在地上,神色有些茫然。
一直到傍晚,还是有一个官差实在看不下去,把芽芽拽到周玉旁边坐着,给他们递了一个水囊,接着就要走。
“齐霁呢,齐霁去哪里了?”
芽芽一只手接过来,另一只手忙拉住官差的衣摆,眼眶有些发红。
官差问她齐霁是谁,长什么样貌,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官差只当她是魇住了,叹了口气走了。
芽芽的嘴唇早就干裂了,给的水囊也没喝,就那么捧着,周玉也不喝,一声不吭的坐在她身旁。
废墟里不时传来喊声。
“这边有一个!”
“抬出来!”
“还有气儿吗?”
“没了。”
芽芽抬起头,遥遥的看向远处焦黑的房梁,耳边有斯斯的风声。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
“就这俩?”
旁边有人应声:“是,就这俩,搜了三遍了,没别的活口。”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在芽芽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周玉脸上。
“你们是这村的?”
周玉点头。
“家里还有旁人吗?”
周玉摇头。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复杂的在两人之间来回,叹了口气。
“走吧,先带你们去镇上。”
芽芽终于抬起头来。
“去哪儿?”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有气无力,整个人憔悴的仿佛苍老了十岁。
“临阳镇,”中年男人说,“官府在那儿设了安置点,管吃管住,你们先在那儿待着,等后绪处置。”
芽芽瞪着通红的眼,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低下头,手里攥着玉佩,收紧了又松开,吸了吸鼻子,嘀咕了一句好冷。
这天怎么这么冷。
冷的她牙关都止不住的颤栗,浑身的血肉都要冻僵了。
“走吧。”
周玉先一步站起来,伸手拉她。
芽芽握住他的手,缓缓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