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陷入一阵短暂的死寂。

王晋偷偷觑了眼沈方愈，见他神色如常，便尴尬地笑了笑：“果然瞒不过二位。沈兄不嫌弃王某这妖类之身，王某实在感激不尽。”

沈方愈神色一如寻常：“妖亦有道，只要不残害生灵，人与妖又有何分别？”

六道轮回，各有其所。

人并不天然高贵，妖也并非天然低贱。

王晋眼中陡然一亮，举杯敬沈方愈，语气诚挚：“沈兄年纪轻轻，见识与胸怀却远超常人，实在令人钦佩。”

仙门中人，大多眼高于顶，对他们这些小妖，连正眼都难得瞧一下，更遑论这样坐在一张桌子对饮相谈。

他原以为，沈方愈是没看出他的妖身，才与他好言好语，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没瞒过对方的耳目。

“我也来！”墨七也用两只前爪举起酒碗，学他们一样举杯相敬。沈方愈和王晋二人一齐笑了起来。

酒至半酣，沈方愈将心中疑惑直接向王晋道出：“为何你选择在逍遥山下修炼，而非妖族聚集之地呢？”

妖亦有妖域，除一些特定妖族的栖聚之地外，像梧国、北渊、溟海，都有妖域存在。各地虽有散妖，但平时不是被人族驱赶，就是被修仙门派打压，处境算不上好。

王晋闻言，苦笑着叹了口气：“沈兄，你有所不知。如今灵气汇聚之地稀缺，好地界都被你们仙门占了。妖域内资源争夺更是厉害，像我这等小妖，去了也是被大妖欺负。我在梧国妖域待了两百余年，最后却……罢了，我等微末妖灵，本如浮萍。与其如此，不如做散妖自在。”

王晋似乎被勾起了往事，轻叹了一声。

“我去了不少地方，其他仙门不是对妖族喊打喊杀，就是一味驱赶。唯有清风剑派宽厚包容，逍遥山的妖类其实不少，只要是没害过人性命的，从未见你们驱赶。逍遥山下有庇护，又能安心修炼，对我来说是难得的好地方。”

沈方愈若有所思。

王晋也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道：“抱歉，想起一些事，有些失神了。沈兄若对妖域还有什么疑问，尽可来问我。”

沈方愈点点头，又向王晋询问了诸多妖界之事，王晋便挑了一些娓娓道来。

夜色渐深，桌边的酒也喝空了数坛。

墨七早已经醉得不成样子，躺在地上，露着肚皮呼呼大睡。沈方愈见状，伸手拿出宝葫芦，一道柔和光芒闪过，便将墨七收了进去。

王晋也是烂醉如泥，明明身体已经软成一团，但嘴里仍嘟囊着“再来一坛”。唯一算是清醒的只有沈方愈了，他头脑虽有些昏沉，但理智尚存。饮酒的感觉奇妙非常，浑身似无半点重量，仿佛整个人悠悠然浮在云端，飘飘欲仙。

沈方愈将王晋搀扶进房间安置好，而后拖着略带醉意的身躯，来到客房。刚一沾床，便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被一团黑色的虚空包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渐渐有了光亮。但那种白，又不同于真正日光下的白，是一种迷蒙着、带着灰色调的暗白。在这样的灰白里，逐渐出现了苍穹、山崖、林木，还有影影绰绰的人群。

这风景倒是眼熟得很。这是，试炼台？

梦中意识不那么清楚，但他却依旧有一种预感，自己又要陷入这具身体过往的记忆之中了。

“沈方愈”从前的记忆，总是通过梦境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中重现。

果不其然，他看到试炼台上，站着一群半大的同辈弟子。

这是“沈方愈”几年前的记忆吧？

梦中的场景越来越真实，崖间清风习习，拂过众弟子的衣袍。他似乎能感清晰感受到这清风掠过的凉意。只是那些弟子的脸，大多五官模糊，里面的几个倒是清晰可见。

这些人的面孔包括“沈方愈”，看着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

他看到，沈方愈站在中央的擂台之上，和沈方愈对面站着的，是一张十分眼熟又欠揍的脸。

对了，是朱久之。

居然梦见这厮了。

他少年时期跟如今，模样大体差不多，那嘴脸一如既往地惹人厌恶。

此刻，他们身处的梦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紧张氛围所笼罩。

沈方愈和朱久之已然剑拔弩张，只见二人相互冷冷地行了一礼，紧接着便摆开架势，周身似有隐隐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原本柔和的光线变得有些昏暗，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扭曲。周围那些人的五官已全然消失，就连身影都变得混沌一团。

有一道声音出现：“……此次乃剑术比试，双方仅能施展剑招，不得动用灵力，你们可听清楚了？”

朱久之的脸出现在他正对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