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桉君略作梳洗，并未让小二将早膳送至房中，而是去了一楼厅中用饭。

此时厅中陆续有客人进店吃早饭，不多时便已座无虚席。这小客栈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倒颇受欢迎，想来是这早膳做得好的缘故。

他望着桌上的吃食，捻起一块糖糕送入口中，边嚼边点头，不错，甜而不腻，正是他喜欢的口味，他又尝了尝其余的，味道都很不错。

就在这时，一行人从门口逆光而入，掌柜的本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余光一扫，立刻撂下算盘迎上前去，躬着身子将那几人引至齐桉君身侧的座位上坐下。

这几人穿着官袍，腰间各佩长刀，进屋到落座十分威风，掌柜和店小二忙前忙后，端茶递水，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伺候。

原本热闹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用膳的客人纷纷低头噤声，偶有交谈也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齐桉君边吃边用余光打量那些官兵，总觉得这些人哪里有些怪，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没一会儿，小二端着食盘小跑过来，将几碟菜肴一一摆上那桌。红烧蹄髈油光发亮，清蒸鲈鱼鲜嫩完整，另有几样精致小炒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齐桉君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桌上的两碟糕点，顿时觉得手里的东西干巴巴的，再咬一口，竟没什么滋味了。

谁家一大早就吃肘子？

他慢慢嚼着糕点，目光落在那些官兵身上。那几人边吃边谈笑，拿筷子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并不粗大，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出哪里不对了，这些人虽穿着官服、佩着长刀，却一个个白净光鲜，脸上的皮肤细腻得不像男子，连半点胡茬也寻不见。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腹擦过微微冒出的硬茬。他虽已去了势，可隔三差五下巴上还是会生出些胡茬来，哪有这些人这般光净。再看他们的脸，说是官兵，倒更像女子，就连说话的嗓音也尖细，拖着尾音。

齐桉君心里起疑，故意放慢了用饭的速度，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什么。

那几人吃着菜，聊着天，话头不知怎的转到了怀廷韫身上。说怀廷韫奉命来豫州处置南王反叛一事，如今南王的人马已兵败退至洛阳，怀廷韫却按兵不动，迟迟不肯率兵追击。一人尖着嗓子道，莫不是怀廷韫胆小，不敢与南王正面交锋。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揣测，说他莫非是发觉了豫州有什么异样，才故意停下不走，在暗中查些什么。

齐桉君筷子一顿，他知怀廷韫行事向来果决，绝非畏首畏尾之辈，若真如这几个阉人所说，怀廷韫停在豫州不肯发兵，那必然是此地有什么东西让他留了心。

他竖起耳朵想再听仔细些，那几人却不再往下说了，转而聊起了别的闲话。

没过多久，那几人吃完起身，抹了抹嘴便扬长而去，一文钱也不曾付。掌柜的非但没拦，反倒堆着笑一路送到门口，嘴里还念着“官爷慢走”之类的话，态度恭敬得不像是送吃白食的客人，倒像送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等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堂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方才还压着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有人重重吐了口气，有人拍着桌子，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说的全是方才那几个官兵。

“真是天道颠倒，如今竟让阉人当道！”一个老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慨。

“可不是嘛，听说这些阉人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祸患，如今竟堂而皇之地穿着官服，在豫州作威作福！”

“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阉人都能当官兵，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齐桉君一边喝着八宝粥，一边从那些零零碎碎的言语里拼出了一个叫他吃惊的事实，豫州的这些官兵，竟是阉人。

自古以来，哪有阉人能穿上这身官服、佩着长刀做官兵的？这事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这不禁让他想起父皇执政后期宦官当道的时日，那段时间堪称最黑暗的日子，那些阉人为了报复为奴时受的屈辱，竟将皇室众人尽数囚禁，而后将皇子们一一阉割，手段残忍至极。

他当初被阉割时，那太监还得意洋洋地笑道：“叫你们平日里瞧不起我们这些阉人，如今也让你们尝尝这个滋味！”

阉割皇子，自然也是对皇上的羞辱。只是这段时日并未持续太久，怀廷韫便带兵攻入皇宫，那阉党首领又将他那昏庸的父皇推出来当了替死鬼，让父皇死在了怀廷韫手中。

这些太监于齐桉君而言，皆是噩梦。唯有曹锦瑜不同，他虽也是太监，却是这世上除母亲之外最关心他的人。只可惜，当年他被护着逃出皇宫后不久，便与曹锦瑜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