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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上最省心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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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我没有名字。

我一般只管自己叫“我”。

对他人,无论平辈晚辈长辈,我也弄不清楚谦称,因为我是一名杀手。一般我见到了,他就要死了,没时间嘘寒问暖扯东扯西。

但礼仪还是要讲的,有的死者喜欢我们在下刀之前给予他们至真至纯的服务,例如铺好床掖好被子、预备无痛的药水,以温柔的声音送他/她入眠——尤其是孩子。有人偏爱我在动手时一边砍一边念他生前的光辉履历,有人希望我帮她能选个表情平静的死法,管他呢,严格而言,这是一门艺术。艺术品的名字是后人起的,我每次的“名字”都是宫主起的。

根据不同的任务,人们以不同的“名字”称呼我。

例如这次,我的名字叫顾春荷,我的任务是卧底在某亲王身边做一名贴身侍女,需要定期传递情报、偶尔救人、频繁杀人。瑞采宫主完全不把我当人,开诚布公地当着我所有、黑压压一大片的同事们宣布,用美人计最好,能爬床上位最最好。

不是,哥们儿,不是,不是,能不能抬头看看我的脸,看清楚我长啥样啊!我虽然算得上清秀,也远远谈不上色诱的水平,更别提去“对付”那位传说中杀伐果断杀人如麻——对不起,杀人如麻是我——先前交手中还废掉我一条手腕的巨大危险分子。

是的,我讨厌这次的任务对象,因为这人砍坏过我的左手,导致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碰我的琴。

虽然是我先奉宫主之命去杀他的,正是因为前几次没杀成,现在才退而求其次先插几个眼线。

不光这个,我连宫主也恨,但这不妨碍我忠心耿耿。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总把那些一看就难如登天、九死一生的任务交给我——因为我忠心得要命。美人计、爬床、贴身侍候,还是和半个仇人,怎么看我怎么不合适,但无所谓,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忠心、最让人省心、最听话顺从的杀手。

我一定会答应的,我一定会去做的,我一定会为之献出一切包括生命、名誉、以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不不,说我是一条好狗都算抬举我了,让我们来算算,第四十三次任务中我为宫主挡了一刀躺了三个月,五十七次任务又挡一刀,一百三十六次又挡一刀。唉,没办法,我们宫主就是那么多仇人。说实话,倘若我不是她的手下,我自己都想捅易瑞采两刀,她在很多地方确实做得过分。

更不用说第十九次任务中以身犯险帮宫主引开追兵,第三十六次孤身潜入敌方根据地偷钥匙救出宫主本人,七十二次任务中闪身握住砍向宫主的传世名剑,被削断三根手指,现在也用不利索。其实在那时候弹琴就已经受到了阻碍,我虽然不会在上司面前反抗,但我会化悲愤为艺术,于是那天晚上整片天空都响彻着左手跟不上右手的乐声,以及扯弦、砸琴和我嘶吼惨叫的声音。

那三根手指后来接上了,还恢复得不错,我都能发疯到这种程度。很容易想到,在这次的任务对象易如声把我的左胳膊搞废,至今提不起任何重物后我恨成了什么样。不过,我的感受从来都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肯定会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然后顺从无比地低下头,对宫主承诺“一定尽属下所能”。

我也确实那么做了。

我有很多同事,他们有的比我美、有的比我聪明、还有的比我武艺高强——虽然极少但仍然有。我们以养蛊的方式被培养长大,先是一起训练,然后互相残杀,然后被迫合作,然后感情加深,然后互通心意,然后互相残杀,周而复始。最不缺的就是精神病。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看不起他们,他们也看不起我,但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宫主易瑞采是这里最大的精神病,这是我们瑞采宫下杀手难得达成一致的。我的十七个生日愿望都是求求你们,求求同行,求求其他地方的杀手们争点气赶紧把我们亲爱的宫主刺杀了吧,我真的干不下去了。

至于为什么我不在每次保护她时放水,对不起,肌肉记忆,还有那该死的胜负欲——我不想死于那些自己看不起的垃圾之手。

我做梦都想能有一位才貌双全,英俊潇洒,武功高强,性格温柔多情,为人体贴的顶尖刺客先捅死我的上司,然后风度翩翩地捅死我。

当然,一旦易瑞采失势,我们这一群被虐待长大的怪物肯定要被销毁,简直喜上加喜。这是必然的。首先,其他人不需要这么多武装,然后,我们确实有点过于特别,一般人管理不了,最后,我们当中某些人很忠心。

说的就是我,我最忠心,比我美貌、聪慧、机灵、敏捷、幸运、能打、抗打的人都大有人在,但我因非凡的忠诚水平赫赫有名。所有人都知道宫主身边有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宫主自己也知道,所以什么脏活烂活都带着我,她就能抵一条命。

就连我的任务对象易如声也知道。

我被他揍得半死那天,他穿着被新鲜血色浸透的衣服,与脸上都是鲜红液体的我对峙,我刚刚从背后捅过他,然后又从前面来了一刀,现在只要再加两刀,他就可以变成一枚纽扣了。

为了自保,他只能狠狠剁向我的左手。

真的很痛,而且我也不满意,我不想死,于是我不顾三七二十一毫无章法地和他缠斗在一起,最终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回宫主面前,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也很好奇,”对方像看一具尸体那样,在我的上司面前轻蔑地夸赞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能这么紧咬着我不放?”

杀到那一步,希望他没看清过我的脸,毕竟那上面全都是血。总之,正因为我异乎寻常的忠心,我才拥有了这个谁都不想要的任务。

不为什么。

我们杀手之间也有自己的小社会,毕竟同吃同住那么久,平时不常上街,身份是保密的,或干脆是没有的,大家都是黑户。我同样拥有自己的生态位,而每个人都有他/她们独特的赢得他人尊重的手段。

时间紧任务重,我应当在三天后出发,而今晚,我拿了最好的酒,在院中摆上桌子,约几个或真情实感或塑料情谊,可以勉强称为朋友的杀手们共饮。

每人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并非出于人文关怀,而是大家各自的道具装备太多了,否则放不下。

就是现在这样也有人放不下,要额外去申请更遥远的仓库。我倒还好,甚至有一间房空着。

保护上司是工作,吐槽上司是生活,老规矩,我们每次聚会的第一件事都是大骂一顿瑞采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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