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
他蹲在池边,火苗跳动的玻璃灯放在一旁,抬手去碰我的脸。
渔网落下,我要爬上来了。
我水淋淋地站起身,头发贴在颊旁、肩头和身侧。易如声举着灯,像观赏一场惨烈的畸形秀那样,细细端详了许久我并不赏心悦目的躯体。
“转过去。”
我听话地转过身,大概这样更方便反剪双手捆绑,或者别的什么什么。
“你感到恶心吗?”我问他。
“想吐吗?”
不管是面前伤痕累累,世俗意义上并不美观的场景,还是夜夜与心怀鬼胎的敌方卧底同床共枕这种事情,都相当令人作呕吧。
他还是不说话,在那里指指点点。
我反应过来没必要再装下去,于是推开他转过身来:“看够了吗?”
对方衣物整整齐齐而我什么都没穿这种事情,本身就矮人一头,能激发己方的脆弱,同时依然透露着权力倾轧的感觉。
好在此刻我虽即将没命,也用不着再假装服从他,我只是一个碰巧落到层层罗网当中的自由人罢了。
真是少见的情况。
“哪个……哪些是我的?”
易如声问。
不要搞得像在什么建筑物上签名留念一样啊!我亮出左手腕给他:“你是这个。”
“哦,”他说,“还可以修的,你没去找大夫吗?”
“没有。”我说,“当时下个任务很赶,我来不及。”
“明明可以治好的,”易如声说,“我已经……”
可勉强称之为友好的对话就此结束。
“……手下留情了。”
无论身处舞台上何种位置,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否认当下情形的有趣,眼下的确是一出好戏。我最期待的东西在过去已经被满足,我现在有余裕静静看着他,等待易如声接下来给我展现何种剧烈痛苦的对待方式。这是一道难题,一道没有第二种解法的题,就连目前的情形,我都找不到任何一个让我稍微好受些的破解方法。哪怕他现在给我披上衣服,也可以被理解为这副皮囊不忍直视,看太久是对所有人的伤害。然而就这样一直不穿,我貌似也挺倒霉的。而且一旦给我点什么布料,他被活生生绞死的可能性将无限接近百分百。
“殿下,是您救了您自己。”我挖苦道。
“如果不是当初弄伤我的手,现在在这里被扼死的就会是您了。”
我撩一捧水,将脸上易容的痕迹洗掉,现在这张脸对我对他都更加熟悉。然后例行露出失败后不甘心的、残忍而痛恨的、狰狞的恶鬼一般的表情。这样接下来谁都弄不混我们,如今没有名字的我,和过去同一个名字底下换了很多人的顾春荷。
过分的恐惧就会化成愤怒,因此,在刺杀的时候我们也往往会通过诸多手段让目标心境平和、减少恐惧,以避免愤怒驱使下不必要的伤人事件。总之,这个手法现在也被用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愤怒挫败和羞耻,但并不多,多数情感仿佛都留在水中,被静静的液面吞噬了。
我再观察易如声,其实他表面也什么利器都没拿,当然衣服里面的短刀或暗器可说不准。他手上只有那盏灯,可能等会计划用这个敲我的脑袋。
“去床上。”易如声说。
好吧,看来作案工具在床上。
和之前说的那样,被褥一卷尸体就可以丢了,经济实惠好清理。
但在这儿也很好清理啊,反正都是要换水的,石阶一抹什么痕迹都不会剩下。
而就我个人审美,我肯定更喜欢沉入水中鲜红浮上来的死亡场景。
“不用那么麻烦。”我说,“为什么不在这里?”
“今天先去床上。”易如声好像很无奈地看着我,“明天在这里吧。”
还有明天?明天我就死了,什么明天?
等等。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