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大睁圆眼睛,务必要看着对方死透。
然而一股强大的力道,竟要将我推离措手可得的胜利。
倒不意外,摄政王肯定还有本事高强的手下没有亮出。我原本也是寄希望于自己实在无明显动机也无直系后台,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光临,能让敌人降低警惕认为我无所谓。
现在他或许已经反应过来,又调来更狠的角色,例如替他续命的药师,甚至易如声和宫主幼时的武学老师,随便一个都能惊艳四座……
我落到地上,调整姿势再扑上去,谁知刚刚推开我的人,居然是连珠阁的——
面具人?
千真万确,不存在同款面具而换了内馅的情况,毕竟这点区别我还是分得清。
说好的不干预江湖上其他争斗呢?说好的好名声呢?现在连宫里的事都要掺一把,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刚要腹诽,又看见那带血的剑尖,捅穿他的身体而悬空,一连串晶莹剔透,色泽饱满的红色……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瞒过所有人摸过来突然现身,就连摄政王也感到惊愕,这一瞬的停顿已经足够,我当然趁机出手,扎扎实实,将本次的任务目标也洞穿了。
然后前车之鉴担心死不透,我又本能地,机械性地,继续一下下砍过去,直到不成人形为止。
然后我才有心力匀给感官,并感知周围的一切。
我抬起手臂,接住戴面具的对方,他完全无力地倒在我身上,我连剑都不敢拔出来。
我仍然不敢相信。
难道说,他方才那样,是要为我挡剑,扛下最后一击么?
真是蠢货,即便重伤濒死的人是我,你帮忙给摄政王补下刀不就完了吗?我根本不在意最终拿人头的人是谁,没必要为了……
哦,可能是,他并不想让我受伤。
可你们江湖上那一套,英雄救美的那一套,实在太过落伍,我们那边都不是这么玩的,我打识字起就已经不想这些东西了,这么俗气的事情,搬上来……
我确实此生尚未见过。
有人愿意为我而死。
在此之前,我还一直因为“为我而死”仅特指同事被我的失误所连累死,或像目标那样为我的业绩被杀死。
真是比宫主的舞台剧还中二得多,但要再吐槽下去的话,我的良心实在过不去。
有一说一,是我自己九死一生身受重伤再离开这里更难,还是我状态尚可但带着这玩意更难,无疑是后者容易些。
我于是经历起人生中最剧烈的“不知该怎么办”时刻,因为只会杀人从来没救过人,还要带着流血的伤员在闯大祸之后从层层守卫的皇宫里面滚出去。我先试图包扎伤口止血,但时间紧急又手足无措,干脆别拔剑了,他倒在我怀里已经没有反应,像一个忘记加盖的红色油漆桶。
而我朝山头宗门的据点狂奔时,也感觉温热的漆点流下来。
我想,那一定是头破血流,或者额头上的伤口在往下滴颜料,不碍事。可是继续往下滴,一直落到别人的脸上,才发现那是眼泪。
但凡哭能解决问题,我肯定从生下来第一天就开始哭,不会等到现在。
言归正传,我让所有能看到的人请医生,然后把伤者放到床上,下意识想揭开他脸上碍事的东西。
但我突然想到自己那时候,重伤卧床还要担惊受怕被发现暴露的时候。
既然对方没有同意过,又一直保持这种造型,那我更不应该雪上加霜添麻烦,将他的容貌草率公开了。
既能拼尽全力抢救,又有心照顾病人的隐私,如此充满人文关怀的地方哪里找?
我决定尊重他的意愿,面具不动,跟着其他人一起七手八脚剪开他的衣服,第一眼看上去身材不错,但大夫被戴听雨轻功运来的特别快,再往下的衣服还没剪开已经来了。我深知自己毫无经验,如果继续插手别把当事人治死,于是起身出屋退居二线,顺便将身上嫌疑人的打扮剪烂销毁,整理仪容,再去检查面具人救活没有。
他正平躺着,呼吸微弱,至少没有停,真是可喜可贺。不过等他醒过来,依然不知要多久。我倒无所谓,只是理应感到愧疚,有所亏欠,不管之前如何,他确实……
我竟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仿佛哪个用来描述都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