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剩下血滴落地的轻响。
林晚站在原地,双手冰凉,浑身紧绷,脑子里满是刚刚袁八荒仿佛濒死般的怒吼,和完全不管不顾的癫狂。
以及那双眼睛也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暴起时的、挣扎时的、最后失控时的,前一刻是毁天灭地的狂,下一刻是沉到地底的空,而现在,更是整个人都碎掉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闻着屋里浓厚的血腥味,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快提不起来。
江寻皱着眉,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见过很多种战斗状态,狂热的、冷静的、绝望的、视死如归的,但没有一种和刚才对得上。袁八荒的眼里没有目标,没有对象,甚至没有“战斗”这个行为本身该有的指向性。这人根本不是在对抗他,也不是在对抗镣铐和金针,而是在和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搏斗。
而比起不要命的躁狂,后面骤然崩塌的死寂,则更是异样,像是情绪彻底撕裂了身体。
这人不对劲。他身上的戾气不是战意,是神智不清的失控,是某种他不清楚的东西。他的双手握紧,眼神沉得厉害,现在两件法器都不在身上,虽然他确信袁八荒已被制服,但如果再出什么意外——他难保能顾及过来。
袁八荒不能留。他得跟林晚说清楚。
他转过身去。
林晚站在墙边,站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正常的站立姿态——是从肩膀到脊柱都在用力维持的僵直,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她的脸色已经完全褪尽了,从额头到下颌白成一片,连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淡色。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血泊里,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有颤动。
“林晚。”
她没有反应。
江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血已经蔓延到她鞋尖前方不到两寸的位置,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被钉在了那里。她的手攥着衣摆的一角,那块布料已经被拧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林晚。”他又叫了一遍,把声音压到更低。
林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轻而飘:“……什么?”
她的视线从血泊里移出来,转向他,她的瞳孔对光的反应都是迟缓的,焦距对得很勉强,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人。呼吸更是浅而急促,像是在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往回游。
江寻把想说的话压回喉咙。他想起刚才林晚检查他伤势时克制不住的手抖,原来她一直都在强撑,而现在已经到承受不住了。
她需要休息。
“你回房间,”江寻说,“别看了,去缓缓。”
“外面不会有事的,我在这。”
林晚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调用她目前所有的力气才能完成。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
声音很虚,但没有犹豫。江寻看着她——那眼神里全是不自知的恐惧与后怕。他不再坚持,与其让她一个人待着乱想,不如和他在一起,能更安心一些。
“行,不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停在她手边,没有主动碰她。
过了几秒钟,林晚松开了攥着衣摆的那只手。指节是一点一点松开的,像生锈的铰链在缓慢转动。她把手指搭进他掌心里,指尖冰凉。江寻收拢手掌,力道很轻,带着她往沙发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因为林晚的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板还存在。
他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她的脊背直直地抵着靠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板正得不像活人。
“坐着,”江寻说,“什么都不用想。”
他直起身,把客厅扫视了一遍。纸张散落一地,血渍有好几处,空气里铁锈味重得发甜。他走进厨房拎了拖把出来,杵进最近的那滩血泊里。红色洇进布条的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力量拽着不愿意散开,于是他又去接了一桶水,倒在地面上,将血化开,那红色终于不情不愿地流动起来。
他开始拖地。从客厅的这一头拖到另一头,拖到袁八荒身边的时候绕开了,仿佛这人并不存在。
江寻一直在忙碌,来回拖了很久,地面上从褐红,慢慢变深红,又变粉红,最后终于露出了地板的颜色,光亮如新。
然后他翻出了林晚用过的消毒水,开始在空气和地面上挥洒,整个屋子的腥气立刻被另一种更刺鼻化学气味覆盖,在这熟悉又日常的气息下,林晚一直僵住的心终于逐渐活了过来,她的身体开始软化,肌肉开始放松,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还是太没用了,林晚想。这个异世界的通道并不是儿戏。之前只是运气好,遇到了谢清辞,甚至是江寻。她确实能控制房屋,可在刚才极致猛烈的暴力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江寻将整个屋子都清扫完成,再去将门窗全部打开,4月底的风已带着初夏的热气与潮气,裹着屋外汽车的鸣笛声、商户的叫卖声、居民的争吵声,一窝蜂地灌满了全屋,林晚被这满满当当的现代气息包围,终于有了回到现实、回到这个安全法治社会的踏实感。
江寻又去找了一堆旧布,厚实的垫在了袁八荒的身下,确保新流出来的血液不会污染到房屋。然后他走到水池,打开龙头,非常仔细、完整地把自己的双手全部洗了一遍,确保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残留的污渍。这才慢慢地走到了林晚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