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周三，政务中心会议楼外，梧桐树枝桠光秃，却被清一色的红绸与指引牌衬得格外庄重。

林晚站在门前，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藏青色西装套裙的下摆。这其实是她正式入职的第一天，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站在如此高规格的场合。会议楼内部是挑高的穹顶设计，水晶吊灯折射着冷白的光，林晚报上名字时，指引员立刻上前，引导她穿过了长长的走廊，主会场的大门豁然敞开。

里面早已坐满了人，乌压压的一片，西装革履的企业代表、佩戴工作证的政府人员、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基金从业者，低声交谈的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嗡嗡声。林晚的目光快速扫过会场，正前方是铺着深红色绒布的主席台，台上摆着名牌，是市政府分管金融的领导，和那只顶尖基金总部的合伙人刘启明，而旁边嘉宾席正中间的位置——赫然是她所在公司的预留席位，名牌上写着「林晚」。

嘉宾席第一排，主位区。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原以为，自己作为新人，哪怕是代表公司出席，最多也只是坐在侧区，跟着听一听汇报、走个流程。却没想到，陆承舟对她的信任，竟到了这般地步，直接将她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种规格的会议，远不止“基金合伙人碰头”那么简单。正如陆承舟之前所说，这是这家基金与当地政府合资后的年度汇报会，本质上是向政府交卷，同时也是对被投企业例行的“公开大考”。会场两侧的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滚动播放基金的投资版图，红色的节点标注着优质项目，灰色的节点则是待整改的标的，而林晚的目光，在扫过灰色节点时，骤然凝住。

最上面的公司LOGO，就是辞退她的前东家——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热情的公司。

屏幕下方的小字写着：“整改重点企业——存在战略定位模糊、核心业务停滞、团队流失严重等问题，需限期提交整改方案。”

她定了定神，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正在嘉宾席寒暄的刘启明已经注意到了她，主动侧过身，伸出手：“林总，久仰。陆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新能源赛道的专家，今天正好，多交流。”

“刘总客气了，”林晚回握，力道适中，语气沉稳，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我也是刚入行不久，今天主要是来学习的。”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会议便正式开始了。

政府领导首先致辞，无非是感谢基金方对本地经济的支持，希望能以此次合作为契机，孵化更多优质企业，带动产业升级。紧接着，刘启明上台，开始做基金的投资汇报。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大屏幕上的画面随着他的讲解不断切换，从优质项目的亮眼数据，到待整改企业的问题剖析，条理清晰，毫不留情。

“接下来，我们重点讲一下几家典型企业。”

刘启明的话锋一转，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前东家的LOGO，占据了整个屏幕。

会场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会场后方的某个位置。

林晚也顺着那些目光看了过去。

就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一个穿着运动休闲服的男人，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嘴里还嚼着什么，看模样，像是在刷短视频，又像是在跟人聊天。

是周凯。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万万没想到，公司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派来参加如此重要会议的代表，竟然会是周凯。

刘启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会场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们当初投资这家企业，看重的是它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先发优势，可短短三年，这家企业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他抬手，大屏幕上跳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据：“核心团队流失率超过80%，去年营收同比下降65%，原本规划的线控底盘研发项目，至今仍停留在纸面上。更可笑的是，我们年前派尽调团队过去，呆了一周，都没有实质性对接，内部推诿、高层缺位，管理问题十分严重！”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晚的目光，始终锁在周凯身上。

她原以为，听到这些话，周凯至少会露出一丝愧疚，或者尴尬，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可事实上，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刘启明的长篇大论，打扰了他刷手机的兴致。

那一刻，林晚心里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她想两年前的员工大会上，CEO在台上激情荡漾，挥舞着手臂大声说：我们不仅有优秀的品牌基因，还能借力国内飞快发展的新能源产业技术，打造出来的产品必能对标！甚至超越，国际头部汽车品牌！

她想起一年前的政府会议上，陈默作为公司代表前去签约，再次拿下数十亿产业资金支持。那张签约合照，陈默穿着白衬衣站的笔直，是他少有的，不驮着背、沉着脸的样子。

那些意气风发，仿佛还在眼前。

“针对以上的问题，我们已经给出了最后通牒，”刘启明的声音依旧冰冷，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所有过往的繁华，“如果一个月内，他们无法提交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我们将启动止损程序，全面撤出投资。同时，我们也会向相关政府提交报告，终止与该企业的所有合作。”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会场里。

周凯终于抬起了头。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场会议不是他想象中的“走过场”，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露出了一丝慌乱。他抬头看向主席台，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他的目光，在扫过主席台的瞬间，骤然定格。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林晚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凯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尴尬。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

那个刚被裁掉的人？

周凯的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神，正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晚身上，又落回了他的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嘲讽，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林晚迎着周凯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主席台上，刘启明已经开始讲下一个优质项目，会场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只有周凯掉在地上的手机，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震动声。

林晚重新看回大屏幕上。

心里没有半分“扬眉吐气”的爽感，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悲凉。

她想起他们在租来的写字楼里起家，靠着一腔热血画出了宏伟的蓝图；他们获得资本热捧，拿到了政府产业基金和社会资本的投资，建起了硕大的办公园区；他们曾夜夜灯火通明，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改变行业”的光芒。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站在风口上，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和公司一起飞黄腾达。

可如今，高楼倾塌，宾客散尽。

守着这具空壳的，竟然只有周凯这样的人。

林晚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水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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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和谢清辞吵起来了——因为一碗鸡胸肉。

回家路上林晚特意给他买了刚出锅的脆皮炸鸡，金黄的外皮裹着薄薄的香料，油香飘得满屋子都是，而她自己，则是煮了一盘经典减脂餐：鸡胸肉。

没有油，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清水煮沸直接下锅。

端上桌时，两碗东西对比惨烈到刺眼。

谢清辞坐在对面，吃得优雅又克制，指尖捏着纸巾，轻轻咬下一口炸鸡，外皮酥脆，内里多汁，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林晚则捧着自己那碗惨白发紧的鸡胸肉，咬牙切齿地往嘴里塞。

又柴、又干、又腥，嚼在嘴里像一团泡发了的无味木屑，不愧是公认的“食物酷刑”。她越吃越憋屈，看着谢清辞吃得香，心里那股又羡慕又委屈的劲儿，全都写在了脸上。

谢清辞很快察觉到她不对劲，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林晚，你想吃吗？我分你一点。”

“不用！”林晚硬邦邦地回绝，腮帮子鼓鼓的，“你自己吃，我吃这个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