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街行人妨碍,无法穿行,但杨无邪高大异常,好歹看清了那女子离去的轨迹,立刻便命手下往他所指的方向搜。
这一连串的事,看起来复杂,实际不过须臾。
杨无邪带领的皆是风雨楼中的精锐。
别说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要杀任劳、任怨那也绰绰有余!
杨无邪一旦展开地毯式搜索,迟早会找到她。
电光火石间朝彻子做出了如下部署,那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找到她与雷纯藏匿的住所,往相反的方向跑,孤身引开这群风雨楼的杀手!
朝彻子说跑就跑。
暮色苍茫,头顶昏鸦盘旋,直到被他们以包抄之势逼到京城一处最古老的飞崖,她才在崖边气喘吁吁站定。
脚下往外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别动手!”杨无邪举手呵退众人,迈进一步,想要看清楚她的样子。
他独自上前。
孙鱼提醒他危险,杨无邪并不肯听。
离得近了,瞧见那毁容女子眼波横处,忿中透着艳,好似一把出入红尘里的白刃,杀气如雾气缭绕,半点瞧不真切。
“风雨楼的军师如此兴师动众,就为对付我一个弱女子?”
触到她目光的杨无邪,只觉身体被“嘶啦”割开一道鲜艳而微疼的口子。
是幻觉吗?
不。
不是。
背对手下的杨无邪低头望去。
原来,在贴近的那一瞬间,她已毫不手软地给了他一记闷刀。反应过来的杨无邪想要沉腕掣肘,却走神。
只是因为就在他愣怔的档口,她笑了。
听到那女子得逞的低沉笑声,杨无邪就任由她将刀刺入身体,眼眶酸胀。
真要是非非,怎么会舍得捅他呢?
——犹记当年,他加入金风细雨楼不久,还不能够服众。楼子里有人说他的坏话,让非非听见,气势汹汹,迈着小短腿就去冲找对方理论!
她最喜欢的就是他。
杨无邪已中刀。
但这副场景,落在他身后的风雨楼众人眼里却暧昧无比,恰似鸳鸯交颈、眷侣相拥。
“军师,痛吗?”那女子微笑,说着将刀柄狠狠转了几转。
刀被拧得旋动。
杨无邪脸色苍白,痛得几乎要踉跄倒地。
自知今日伤了这位军师大总管,风雨楼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朝彻子眸光闪动,整个人已扑出去,径直坠向崖外。
几乎在同一瞬,杨无邪就识破了她的意图。
“抓紧,我拉你上来!”
然而,命悬一线,被他拖住小臂的朝彻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更没有选择回握杨无邪。
他哭了。
——为什么?为非非吗?
青衫上面积逐渐扩大的血也令风雨楼的众人终于在这会儿醒悟过来,他们的军师方才挨了一刀!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竟伤军师,你找死——!”混合着怒气与杀伐的嘶吼,压过了从崖底灌上来风声。
因为用力,杨无邪的手青筋暴起;因为疼痛,杨无邪的脸变得有些扭曲。当然,朝彻子并没敢忽视在他身后,无数道刀光闪烁的“金风细雨楼”打手的身影正逼近。
一个冰冷的念头突然击中朝彻子。
他撑不住的。
届时,自己将毫无反抗之力地坠亡。哪怕得救,也会被金风细雨楼所俘。
把性命交托于他人一念之间向来是不朝彻子的作风。
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疏离。朝彻子异常冷静,心想:你的泪,还是留给苏梦枕吧!
她做出了一个让杨无邪心胆俱裂的举动。
她那另一只尚且自由、仍握柴刀的右手,不带丝毫犹豫,扬起、落下。并非刺向杨无邪,而是狠狠砍向被他抓住的那只左臂!
刀刃划开皮肉,随后斩骨,发出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杨无邪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喷溅满身的鲜血,和那只残留在掌中的......属于女子的断臂。
白生生一截,犹如嫩藕。
余温尚存。
那女子的狠决,震慑了在场风雨楼所有的打手,她连自己都砍,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呢?又丑又疯,岂不闻之生畏?至少今年,这些汉子吃饭时都要逢藕色变了!
——难道杨军师还能比万丈深渊危险?
——什么仇什么怨?致使这女子宁可自残肢体、投身死地,也要摆脱他?!
这一刻,杨无邪所有的担忧、奋不顾身,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冒着双双坠亡的风险,换来的竟是如此惨烈的结局!
他还有机会得知非非的下落吗?
茫然之外,更涌起一种巨大的无力和荒谬感。
举目四望。
月是今时的月,清冷而慈悲,将满山嶙峋的石头照得如浸在寒水底。偃蹇空山,与茫茫夜色对峙,崖边许多的榆树,已经老得忘记了年岁,枝干并不舒展,反有一种郁结。
自是——
万片玉鳞已蜕,千年铁性成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