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怎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希望她扮演怎样的角色。

杭州，史称钱塘、婆留城。再过几年，这里也将被唤作临安。

傍晚，天空是钴蓝色的。西湖经过苏子瞻清淤，水体净润，茫茫水岸边栽种着莲藕。荷花夜开风露香，上辈子悬挂着“熙春楼”的牌匾已变成了“楼外楼”，初至杭州，朝彻子在楼外楼找了份打杂的脏累活。

劳作一天筋疲力竭，收工后蹲在岸边，遥望雷峰塔之遗址，顺手薅了两个翠绿的莲蓬头，嘀嘀咕咕“俺拾得嘞、俺拾得嘞”。

朝彻子努力强健体魄，却已不再轻易练《山字经》。

上辈子她就是因练此功，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一尾鱼，练得走火入魔忘了自己是谁，才惨误终生，认贼作夫，荒诞落幕。

不过雷纯并没有她小强般的心力。

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刚到杭州不久的雷纯便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

两人安身在杭州城外青芝坞，以姊妹相称，暂避风头。

雷纯已经许久没有在京城亮过相。“金风细雨楼”虽可以放任昔日敌人在天子脚下苟延残喘，却未必能容许她彻底脱离掌控。曾经，“六分半堂”在湖北一带根基深厚、向有清誉，因此“金风细雨楼”分派的人手自然而然多奔湖北而去，追寻雷纯下落。

自打来了杭州，朝彻子每逢出门，必取匀净黄泥，细细地在面上刮腻子，掩盖她那引人注目的特色伤痕。雷纯则用一味叫做“木蝴蝶”的中药贴在脸上，假装罹患严重的皮肤病。

故在外人看来，这户人家惯穿白的断臂姊姊无非芸芸众生之一，毫不起眼，与黄瘦黝黑、灰头土脸的野村民别无二致。倒是常着绿的妹妹，透着股静，智，敛，定，峭的闺秀气质。

悬挂着薄纱灯笼的楼外楼，日日有达官显贵前来歌舞宴饮。

神通侯为天女诞辰豪掷万金、怜花公子与楚留香月下比试轻功争相献媚的佳话传来杭州时，朝彻子正为一两银子的药钱跟人拳打脚踢。

鼻青脸肿，嗦着碗里坨掉长寿面的朝彻子对雷纯不紧不慢道：“我仇富了。”她甚至不能卧上一个荷包蛋。

情薄如水，可恨呢？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时至今日她终于懂了恨。

——真想将“有桥集团”的头儿挂路灯。

虽说炮灰女配不自量力单方面找综武侠女主雌竞被杀也是常见情节，男主也未必是苏梦枕，只是将这个剧本强行按朝彻子头上的连锁反应十分严重，必不得善了。

既然天女和苏梦枕不肯脏手，留了原身一命，他任劳任怨又有什么资格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去欺辱原身？

上辈子钉死任劳任怨，朝彻子实则并非是给“天下第七”报仇雪恨。她只是因为打不过方应看，报团取暖的对象又被宰，一时激愤，觉得天地间再无她容忍之所，满心满眼想的是“既然你们世人爱捧一出以暴制暴的好戏，那我宰了任劳任怨，诸位何不给我也记上一笔！”

朝彻子已拿定主意，要代替原身好好活下去。比起隔岸观火，她并不排斥做个感同身受之人。对于原身的遭遇，她也总是怜悯居多。

“仇富”点的是谁，一听就知。

闹不明白朝彻子为什么偏偏同方小侯爷过不去，看起来更绝不像单纯妒忌天女。雷纯沉默不语，一时也想不到更多，但她自己与方小侯爷，确有过一段不可说的往事。

像当初的雷媚摸不透朝彻子的心思般紧张，雷纯试图读取救命稻草的心声，以一无所获告终。

看来原因没有牵扯到自己。

如此便好。

雷纯舒了口气，她能听到的，仅仅是和自己有关的心声，那厢掰着指头算钱的朝彻子语调宛如赛博精神病念经：“泥风炉要置，竹帚床帐要置，冬衣碳火更是要置。”

放弃汴京这块阵地，朝彻子不乏从头越的勇气与决心，却也经不住感慨一句——

天杀的，古代为啥没有死人□□？

……

钱途渺茫，转机却奇迹般生发在朝彻子第二天上工不久。

她遇到另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女子，傅晚晴。

见了傅晚晴，她无比地诧异。

——难不成天女也玩乙游？

诚然，朝彻子本人是不玩乙游的。她嘴里的“也”，指的自然是上辈子的小师妹。

不玩乙游的原因，也并非是看不起乙游玩家。

——哪怕虚拟恋人，却也只能从寥寥几位中挑选。要她说，游戏公司就该给玩家发1亿个虚拟对象，以供挑选。

她嫌弃的是乙游太柏拉图！不符合她风流的调性。有这闲工夫，朝彻子早已真人快打、全垒打至少100次！

但朝彻子很快否决了上述想法。

不，也许不是乙游。

而是电视剧。

研读过去几百年间的资料，朝彻子发现，有不少人似乎都已将傅晚晴视为原著角色，或许天女正是如此。更有甚者，高调批判“谁胆敢不知傅晚晴的存在，谁便是连原著都未曾拜读过的梦三，只配给顾惜朝与傅晚晴这对小情侣当端茶递水的丫鬟”。

朝彻子对顾惜朝毫无兴趣。

——比起怨天尤人的顾惜朝，她对方应看这样既知道激进，又懂得妥协，时而自大狂傲，适当时又能温情感性、能屈能伸的反派，认可似乎还要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