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备处顶部楼层。
走廊里回响遥远的脚步声，中央一间并不宽敞的明亮房间内传来很轻的对话，房间门半掩，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一整面墙。
墙上挂着几大面数字展示板，此刻亮着灯，上面显示了许许多多个分区域排放的图文板块，展示板老化褪色，上面的图片也就十分黯淡。仔细看可以发现那些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幸存者营地大事年表，几十年的历史收束成放在博物馆没人稀罕看的样子，内容却比底层废弃大厅内的要详细很多。
“实话实说，这次行动并不成功，你们只是保全了大部分有生力量并且返回而已。”屋内有声音这么说道。
兰一礼坐在两米多长的办公桌旁，正对面朝东方的落地窗。
“……嗯。”立在他身边的人答道。这个人五十来岁的中年模样，举动间露着谦和，俨然就是支援行动的临时指挥。
他实际身份理论上是兰一礼的总助理，然而兰一礼这回放他代自己进行指挥，恐怕不只是这么认为的。
“我能够理解最终做出的爆破决定，可你们也必须承认，这直接导致了地下实验区变成了几乎不可能修复的禁区，更不要说放出去的那些生物。”兰一礼双手相握搁在桌案上，浑身上下每一处皮肤都被衣物或者面罩盔甲覆盖，“那些到处是缺陷的东西不可能离开得太远，接下去西北那些零散聚落受到袭击的次数肯定会增多，还有可能波及中心城内，我们必须更加警惕了。”
“我已经将这些信息同步给中心城委员会，虽然说这些日子我们的生活还算有条理，但是……你知道的，危险一定会存在。长兴啊，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行动的结果会是这样吗？”
助理余长兴的神色越发难堪：“我能力不足，指挥不当，在关键节点犹豫，该冷血的时候不冷血，不该冷血的时候又不顾手下人的死活。指挥……恐怕以后还是不要将这么重大的责任交给我，我不是不想承担，而是不敢啊……”
兰一礼笑了，在面罩内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你在质疑我派你出去的决定吗？”
“啊？不是，没这个意思！”余长兴一听急了。
“确实，那么多年了我也算了解你，你就是这个样子……我确实不该撒手不管。”兰一礼继续笑道，“可我派都派你了，我就真这么错误地决定了，你怎么办？——你记住，到这样的时刻，你的能力就是足够的，你并不优柔寡断，你的手段永远得当——明明读书时候你总学得比我好，我可都还记得呢。”
“你不是要做出最完美的决策，因为那不可能，你只是要让所有人聚成为一个人，成为你的手，你的脚，你的五脏六腑。他们互相制约互相哺养，所有人就一起完成了使命，懂吗？”他的语气有些飘忽不定，余长兴侧着脑袋听着，一言不发。
总指挥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是说支援队其实应该为更大的局势着想吗？
——更大的局势。余长兴看向窗外的东方，晨光尽头有高楼的剪影，那是文明区一隅，东方，也是大部分幸存者在灾前文明时代的故土。
……他们不该都活着回来吗？
“所以我并没有责怪你。我刚才问你的时候，你应当说的是，情况不容乐观，突发状况不易控制，客观条件难以兼顾多方利益。在当时的判断下，这样的方案牺牲最少，你已经尽力，你问心无愧。”兰一礼缓缓转过身站起来，他的身影遮挡了照在余长兴面前的光。
这样的年代里，绝大多数领导者都必须这么相信。
“……啊？”余长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总指挥要对他说这些，他真的很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机会给到自己，当助理当顾问都可以，就是别当指挥。
支援行动开始前两小时，那会儿兰一礼找到他，他就有了冥冥中不太好的预感。
“长兴啊，”兰一礼总是用这样的调子喊他，“阴冷的季节又要到了，我身体不适，这回你来指挥带着队伍去吧。”
仿佛就是让他倒杯茶一样，总指挥就这么决定了，余长兴迷迷糊糊感觉就像在做梦，等到他发现兰一礼真的不打算动身，他才知道指挥是认真的。
“怎么了，我那么经常和你开玩笑吗？”兰一礼问他。
然后那时的余长兴就去了，而现在他离开办公室，心里的莫名其妙与行动前没什么区别。
前脚余长兴刚走，后脚就又有人敲门，兰一礼扭头看去，门缝那边是特别行动队队长伍淳。于是他站起身挪挪位置，按动桌角控制面板上的按键，长桌内部又在他对面吐了个椅子出来。
伍淳急匆匆进来把手上终端推在他面前，划拉了一下屏幕说道：“这些是后面整理出来的获救人员名单，您看一下，之前给过的伤亡名单也给负责善后的部门发过去了。”
令伍淳没有想到的是，兰一礼非但没有随便扫一眼就聊别的事情，反而真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读过去，翻了几下就到了底。兰一礼看完后没什么反应，用手指把终端推回伍淳那儿，平静地道：“这些是全部的了？”
“对的。”伍淳想观察他的脸色，奈何只能看见一个倒映着自己的金属面罩。兰一礼……应该是知道他大儿子在实验区的。
“行，那名单也发给人员管理的那些家伙们，让他们安排一下。这些救回来的大多是研究员吧？他们以前的研究成果怎么样？”兰一礼又问。
“实验区很多重要资料全部都是纸质的，我们运回来了一批，还有很多已经损毁……实在可惜。”伍淳拿起终端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都是那些纸质文稿的扫描件，“资料只有很少的人经手，全部都是比较可信的人。少部分抢救回来的小型精密仪器还在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