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板上颜料换成了红色，画笔蘸取得过于饱满导致颜料向下流淌，大概这样的视觉效果符合创作者想表达的情绪，就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07透过所有的笔迹目睹过去绘制的全过程，创作者睁开那包含愤怒的眼睛，隔着时间注视着他。

血色与血，死意与死，那几年是他最为痛恨的几年，很多他所作为的事情其实都不应属于他，不止是欺骗这一件事。幸存者们愤怒当然合理，那些濒临凋亡的面容爆发的生命力烧尽管理员十年如一日的冷漠。

他忽然开始笑，越笑越夸张，笑着笑着就蹲下去。

但我还是回来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不会愧悔。

【……嘿，你还好吗？】Admin赶快道。

“呃？哦。”07用手搓了搓脸起身，完全站起来的那一刻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哈哈。”

一阵风卷过来，空旷展厅里扬起灰尘颗粒和细小的植物碎屑，手电光照射下像一股狂潮在涌动。楼上仿佛有些动静，不过和这一刻奇迹一样的静谧对比起来，就只是悬浮空中的回音。

他摘下帽子，长发在风里飞。

这条短小的展览过道只剩了最后一块展板，07被奇怪情绪驱动着飞快扯落上面的杂物，不料板子上只有中间写了一行字。

“——我们为了未来而战。”他下意识跟着视线把看到的字轻声读出来。

然后没有了。

这就是幸存者营地啊。

07穿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一个新的巨大展厅。

长度不一的柱状钢铁碎块被焊接在一起成为独特的形态，仔细辨认会发现它大概是张椅子。

钢铁被倒挂在高空，利剑一般的底端直指仰头张望的07眉心。

Admin在他脑中低语：【也许……你还记得你在书上看到的，铁王座吗？】

——

“嗯……是被打晕的，身上没有伤口但是旁边地上有血滴。”益铎抖着手尝试搬那个倒霉警卫，扯了一下之后警卫的腿被门板卡住了，他这个角度手上一时使不上劲，遂作罢。

他跟着疑似07留下来的痕迹一路到这里，进门就撞见这个本来派去盯着梅尔维尔的警卫倒在地上。警卫的制服被人扒了，很显然是某个偷溜出来的狡猾实验体干的。

“可是痕迹到这儿已经很淡了，根本就看不出来07往哪里去了啊。还穿个保安制服，更难被人注意到。”益铎往回走到实验室片区和医务部的交界处，自言自语道，“现在这个时候技术人员都在忙，查监控还会很麻烦，难不成乱找吗？”

他稍一走神，忽然眼前又一黑，在他眼中光洁的地砖上渐渐浮现出不断蠕动的红字，所有笔画显现一瞬之后纷纷像爬虫向他逼近。

奇怪的幻觉。他总觉得耳边有人在喊叫无意义的字词，但他莫名又知道那些就是地上浮现出的句子。

“毁掉一切仇敌！”

怎么回事。

益铎靠着墙企图将意识抽离，可他的瞳孔仍是越扩越大。另一个声音在和他自己的意志打架，呼声一浪接着一浪。

“只要和文明区相关的都是敌人！”

“抓住那个实验体！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

他的眼睛逐渐变得血红，为了掩盖自己的异常，益铎不得不低下脑袋，弯腰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尝试着让疼痛唤回意识。

“嘿！老大！喂！”成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面前，一边在他眼睛前面招手一边让荀康先走，“你咋啦？”

“啊，哦！我靠。”益铎突然回神，从墙边跳开站直。

看到成弘之后他还是忍不住瞥了眼地面，这时整条走廊都恢复了原有的洁白无瑕，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在找一个逃出去的实验体，要快，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线索？”益铎迅速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

“哎我们也在追一个实验体，感觉是外边儿来的。刚在左侧楼梯间听到点响声，跑过去发现啥也没有，我们要的那玩意儿出现在了另一边，现在荀康跟着呢。你要不再到那边去看看？”成弘挠了挠寸头，说完就蹦着往前面走，还不忘了和他挥手告别，“我去了啊！”

脚步声散去，益铎走下楼梯，侧耳辨认来自上下两侧的回声。

07既然已经下来了，就不太会再往上走，而向下出去大多都是人挤人的核心区域，07应该还不至于傻到钻进人堆里等着被发现吧。

那么所以……

益铎停在了一楼，前面楼梯朝下就是教育区，左边推门出去会是废弃的大厅。

07会去哪儿呢？

算了，赌一把！

他猛然推开左侧安全门，向大厅中央狂奔而去。自己有一个预感，07就是会在这里。

自从他在五楼看见幻象，一想到实验体他心中总莫名升起一种忿然。

要抓到它们……但不是杀死它们，杀死实验体是对它们的奖励。既然基地可以随意支配它们，差遣它们，那么幸存者也能让它们当自己的狗。

基地和营地里住着的同样都是人。

他在内侧展厅入口处一个滑铲刹住车，望见展厅中央07安安静静抬眸看着他，锈蚀的钢铁王座在头顶高悬。

他们小得像王座下的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