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凯芙早已说明了情况，益铎一挂通讯就开始呼叫左禹。面前的楼梯口往下直接就是暗色的水，他头也不回地冲了下去，手环上的应急灯在水底打出一片斑驳。

通讯器一直响着忙音，在水下听起来沉闷而遥远。

07听见外面的动静时，液面已没过头顶。当年在基地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特殊训练，现在只能凭本能屏住呼吸，尽量不活动来减少耗氧。

于是益铎靠近这边之后以为他快溺水了。

07努力着在水底半睁开眼睛，忽然眼前一亮一暗，有只手抓住他，接着不知道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他嘴唇。

益铎强行给他渡了一口气过来，反而让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肺里憋的空气一股脑儿吐出去。

07飞快睁大眼，甩开漂动的头发的遮挡举起被铐住的双手。益铎会意，抽出短军刀上手开始撬，不料用力之后刀刃崩了一个缺口，锁铐只是留了一道划痕。

大意了，这个锁铐设计的适用对象就是实验体，用的材料硬度事实上和统一制式冷兵器差不多，刀崩了是因为太薄太脆。

水下阻力过大，枪械的威力被削减很多，益铎挥刀也使不上劲，无论是破坏锁还是破坏门都非常艰难。

时间在流逝，益铎的动作肉眼可见着急起来，在腰部绑带上胡乱找着能用的工具。明明他自己已出现典型的膈肌痉挛，却还是在不断尝试用刀撬开门把手。

07默默看着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是他复生后不知道多少次觉得什么都做不了了。Admin自从他接通讯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办法，就算是再强大的AI或者别的东西也都不是万能的。

视野一点点模糊，肺部一点点灼烧，要是益铎也撑不下去会怎么样？

07刚想到这儿，突然益铎停下了尝试，犹豫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两人不言不语地交换了眼神，都觉得自己明白对方意思了。

随后益铎掉头蹬水离开，同样头也不回地。

好吧。就这样吧。他大概是觉得没戏，打算明哲保身。

07产生了一种下坠感，身侧仿佛有千万只手托住他，迎接他归于地底。

资料室的灯为什么还不灭呢，它们把一切照得透亮。

一两分钟后，07看见一个人影再次拨开水流朝他游过来，和见了鬼一样。

益铎回来了。

并且又给他渡一口气，这回熟练了很多。07意识短暂恢复清明，心里好笑，这人是打算当人形氧气瓶吗。

这次益铎直接果断地离去，途中还看了几次通讯器。也许是上面蜘蛛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正在喊他吧，07想着。

【他去找了排水系统，不过很可惜，排水坏了，只能通过墙缝渗漏下去，否则之前那次水也不会漫到楼上。然后他又打算找到左禹，但这太难找了。】

妈的，什么时候了，还要你Admin来科普。

07紧盯着门口体会着再次逐渐消散的神识，感觉双唇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

要不……还是算了吧，让他回到上面去，不要再耗在这里了。某种意义上死掉一个实验体或许才能最大地避免后续牺牲。

何况作为当年的初代管理员，他的决策让无数复制人失去尊严，也杀灭了很多幸存者渺小的希望，他建立起的文明区……其实也能算是另一个地狱的缩影。他罪该万死。

现在的他莫名对生死都失去了怨恨，留下的只有浅浅的遗憾。他本以为自己还能够做很多事情，即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地位和计划中去。不过好在截至目前，他或许还是间接救过几个人的，尽管这和他曾经害死的生命相比不值一提。

最早遇到益铎时，他表面上对实验体的恶意很奇怪地让07感到享受，那是一种潜意识里对07自己罪恶感的清洗。然而呢，现在看来，这家伙实质上是个老好人吧。

07迷迷糊糊地看见益铎又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他妈的，别再过来了啊，你个傻子。别再救我了，把我应得的疼痛和死亡还给我。

他侧身用肩膀把益铎往外推，脑中突然又响起了一个声音，和Admin的很像，但带着非人感极强的故障音。

“你记得你是谁吗？你不■■改变一切吗？改变不了的话，不是就■毁掉它吗？”

“毁不■■话，起码有人陪你一起死吧！”

07一惊，面前益铎扳过他脸凑过来。

“抓住他！别让他走！你■他也得死！”

不是，别……07强忍所有邪恶的念头，大脑一片空白。隐约间他看见高空有巨眼低垂目光望着他，失望和愤怒像液体一般从祂的眼睛里流下。

水。高空的水，肺部的水，梦里的水，冰凉的水。

他眼前闪现了一张看不清脸的面孔，他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张脸。那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吐字都温文尔雅：“终于找到你了，好久不见，初代管理员。”

“或许你并不认可伟人史观，但无可否认的是，时间把你推向一个不可替代的点。归来吧，还有人需要你。活着来找我，救他们，赎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