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夏洛特的疯病前兆，或许是贫民窟的浑浊空气，赫洛感到比平常更为焦躁。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面对查尔斯难缠而顽强的抵抗，她几次险些失去耐心——幸运的是，路纳总是很合时宜地推门而入，或是给杯热水，或是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吓一下受害者。查尔斯简直晕头转向，被他从未见过的残酷的审讯方式折磨得不轻。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全国通缉榜的前两位连环“伺候”。这太过度了。那些他曾经答应巴别塔的、应当被咬碎牙吞进去的秘密，那些性命攸关、牵扯到广泛利益的词句，最终都在痛如切肤的身体、发白模糊的幻想、赫洛沉静而面无表情的注视中一一崩溃瓦解，倾吐而出。

“……没有卡文迪许家族了。”他瘫倒在那，冷汗直流，艰难地想道，“世界上也不再有查尔斯。我叫查理，我的目标是活下去。”

许多贵族对代理人的认知，都不够全面。他们并不清楚，这批从枪林弹雨中培育起来的单兵杀手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

她们的敌人是畸变体，一种怪物。所以，一旦这种敌意转移到人类本身，人类又将遭遇些什么呢？

——赫洛打开床头的手铐，将查尔斯已经红肿破皮的双手放出来。

她瞥了眼男人满是泪渍的脸，掀起薄被，盖住他狼狈的身体。

一旁，路纳淡淡地一点头，道：“有毅力。”

赫洛笑了声：“这样的秘密，宁死不屈也是应该的。”

“给他上点药吧，辛苦你了。”赫洛拍了拍路纳的手背，转身走出房门的同时，看了眼表，“我去‘处理’。想吃点甜品吗？”

“有什么？”

“太妃布丁，海绵蛋糕之类的……哦，或者你想不想吃那款The Light新出的柠檬糖霜马卡龙？”

“都可以。”路纳点点头，拿着药箱回到房间，砰地把查尔斯如同濒死的哀嚎关进了门内。

赫洛换上冲锋衣，粘起衣领，回身出门，原先如常的面色骤然冷峻。

夏洛特·莱奥帕德眼底的蓝色血管还在她脑海回荡，缓慢而持续地激起一股全新的愤怒——她原以为自己和巴别塔的仇恨，不过已是私对私。

可如今看来，她要报的仇还漫无止境。她不会放过卡文迪许。不会放过巴别塔。她不会放过那些将触手伸得太长，影响到她所爱之人幸福的可悲者——

她的人生余地寥寥，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不会再停下了。

二十分钟后，“爱买不买”药店。

与上次王蛇来时相比，这里除了换了一位营业员外，并没有什么变化。陈设和装潢还是那么老旧，散发着疲倦的死寂。

“……果然。”赫洛在阴影下抬起头，心想，“卡文迪许频繁参政，重要据点不会设在市内。纵观整个贫民窟，最适合毒品流通的点位不过那么几个，而其中不被黑市力量掌握的，就更加寥寥无几。”

莱恩·格林被捕的场景，仿佛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赫洛需要恍惚一瞬，才能想起那个漂亮青年的样貌。想来，他曾经也在这家药店做过收银员，却很快被Y-10摧残得家破人亡，事到如今，可能不剩几个人还记得他的存在了——可这家药店却仍旧沉默地运转，传递消息，贩卖毒品，作为卡文迪许家族黑产的触手末端，牢牢地扎根在无数涌动而无知的人群里。

想起那个青年信赖的目光，赫洛脚步微微一顿，她推门而入，视线投向柜台后的营业员：“你好。”

“你……你好。”营业员愣了一下，好像在反应，他盯着赫洛的脸，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要、要些什么？”

赫洛微笑着看着他。

营业员骤然色变，哐当站起身，猛地向后靠住墙。

空荡的药店里，赫洛慢慢开口，悠然道：“看来你认识我，那接下来的谈话或许会轻松些。”

“你想要什么？”营业员的声音完全变了，他两腿颤抖的频率不是假的，尽管频频瞥向柜台下方，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拿那支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我只是——”

“大概一个月前，大卫·卡文迪许进了一种新药，批量很小，不对外贩售，但你们得到命令，要把它好好地看住。”赫洛上下打量着药店装修，“我很有兴趣，多少钱可以买到？”看那青年抖成筛糠的模样，她还宽厚地安慰了句：“别害怕。我又不吃人。”

大概是这安慰太乏力，他嘴唇仍哆嗦着，说不出话。

赫洛笑了笑，抽出腰间的枪，按在柜台上。看着青年惨白的脸，柔声道：“选我，或者选它？”

“……在库房。”他还是太年轻了，终于腿一软，抓着柜台边缘跪住，祈求，“我我带你去，你不要杀我，我家里还有个妹妹，她还小，我死了她根本活不下去……”

真是荒唐，在赫洛的记忆中，从没有人这么害怕过她。

她低头注视着他良久，伸手，把青年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艾……艾伦。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求……”

“我很少杀人的。”赫洛叹了口气，手上一使劲，让青年站直，“你好，艾伦，我叫赫洛·唐。你叫我赫洛就好。”

话音落下，艾伦抽噎着，畏缩地看了看她，总算不那么一副快死掉的模样了：“……我。我带你过去。”

虽然肢体还有些不受控制，但他还算成功地翻到了钥匙，打开了药店库房的门，又带着赫洛来到昏暗的库房尽头，从最底下的药柜里拉出一座沉沉的保险箱。

“我不知道密码。”他绝望地说，“我发誓，没有骗你。”

“我真有这么吓人吗？”赫洛看着他，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