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源?”
夜色下,凯翡拉·唐靠在桌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一颗骰子。
“它是什么东西?”索菲娅·弗洛狄恩平静地坐在她的身旁,姿态端庄,目视空气,“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凯翡拉啪地抓住骰子。她浅笑着歪过头,看着索菲娅:“你觉得呢?”
“我没有答案。”
“巧了,那我也是。”
索菲娅抬起头看着她。事实上,她死死盯着她:“你与它朝夕相伴。”
“朝夕相伴的东西,人们就一定了解么?”凯翡拉慢悠悠地反问,“你在监狱里不也和那个男的朝夕相伴?旧皇室给你找的丈夫。你们也曾一起相处了很久。可直到你们被关进去以前,你都不知道他是个会动手打人的懦夫。”
她俯下身,轻轻用空着的手摸了摸索菲娅的额头,在那儿,金色发丝底下藏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大概是被啤酒瓶砸出来的。
“你们尚且都是‘人’。”凯翡拉低声道,“而红源跟我甚至不是同一种生命。亲爱的,我并不了解它。我希望你不要为此责难我。”
沉默。两人相对不语,直到许久以后。索菲娅很轻很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TANG。”她乏力地搭住凯翡拉的小臂,垂下头,恳求道,“它令我感到恐惧……我清楚地知道,它和卢米奈特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它们都是我们都无法彻底理解的事物——可是,红源远远比卢米奈特更失控。更疯狂。更……”
更接近于“神”。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凯翡拉明白。
她明白。
——红源从一开始,本就是来源于那样诡秘莫测的存在的。
.
西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喝道:“赫洛!”
红源感应到血契存在,略微平静下来,翻滚着收回,贴住男人的肌肤。
“……”女人竭力喘着气,克制着从手腕传达至骨血深处的杀意,冷静地回握住西门,对着T-01道,“你想让我们今天死在这里?”
T-01仿佛笑了下,说:“我没那么想。”
“你让所有人就地击毙我。”赫洛冷笑道。
“是的,但我也可以让他们留你个活口……其实你是死是活,对我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赫洛冷静地目视上方。
“赫洛。”T-01安慰地说,“我不在乎人类。你只是其中比较有趣的一个。但,你仍然只是一个人类……你明白么?”
人偶然低下头,发现一只颜色不同的蚂蚁,于是提起兴趣,多观察了它几分钟。
可是,蚂蚁不过是蚂蚁,还能变出什么花样呢?所以这不过是人平淡无聊生活中额外多出的几分神,等人有了正事,感到饿了、渴了、困了、想要发动战争了,这些蚂蚁自然也就不重要了。这还是比较好的情况。假如人突然发现这些蚂蚁可以用于制作上好的营养品,那……哦,说起来,让蚂蚁听这些真的好吗?
只不过是一群蚂蚁啊。
那一刻,T-01高高在上的俯视像是一道利剑,从头劈下,激起脊背连串层叠的寒意——赫洛终于意识到,为什么T-01虽然对她和她的家族抱着异常的关注,却从未认真严酷地将其赶尽杀绝。
因为它根本不在乎。
人和人的文明,不过是它偶然路过的一座儿童搭建的沙煲,一踢就翻了。
而迄今为止,它之所以还没有踢翻,是因为它曾经真的被逼入低谷,迫不得已隐姓埋名,在这个国度的黑暗处悄悄生长——如今它终于快要长大了,于是这些鄙夷的话也可以说出口,那些顽劣的手段也不需要掩藏,死掉一群普通人或是死掉一个夏洛特都无关紧要。
伊戈尔·菲奥多洛娃说得对,这个国家就快完蛋了。
“……海洋之神的意志。”赫洛缓慢地后撤右脚,微曲身体,眼神向上直盯着它的杰作,“你太傲慢了,而傲慢会招致无知,无知则会招致灭亡。”
T-01宽容地看着她,喟叹道:“说得好。”
下一秒,赫洛绷紧腰身,猛地向前突刺,如箭般笔直地向上射去!
无数条电线霎时如获生命,化作阴影幢幢的利鞭从四面八方的空中劈来,破空之声仿佛就抽在两人的耳膜中央;只见女人一个就地滚翻,悄然避开错身而过的锋芒,不经意间已完成目标转移,竟放弃了畸变体,直直地从平地里穿过,双手各自挥出一把小刀,果断利索地割断了沿路所有主机的末端电源!
T-01当即一顿,电线瞬时转过方向,噼里啪啦刺入赫洛眼前地面,阻挡住她前进方向,并立刻挥向女人的手臂,试图抢夺她的武器:“赫洛,这是无用的。”
赫洛手指一转,将小刀收入袖口,向上空微微一笑:“我知道。”
同一时间,西门已然鬼影般绕至机房的后方,举起□□射击,砰!一声击碎了墙角隐蔽的锁扣,全身发力向上提起,硬生生拉开了那扇架空地板下的暗门,露出成捆的主干通信光缆——
一道电线凌空劈下,力度大得惊人,几乎将他右手的骨骼打断!
“……”
西门凉凉地抬起金色纤长的睫毛,面含嘲讽地望向虚空,道:“再用力点。这还不如我父亲打得疼呢!”
不等T-01反应,他竟然反手从衣内掏出一袋铝热剂,撕开包装,眨眼间洒满了光缆表面。
直至此刻,T-01仿佛才真正感受到威胁,数以百计的线路从墙壁上飞溅似的抽出,铺天盖地地往此袭来。而赫洛不知从哪窜出来,猛地抱住西门的腰身,在头顶电闪雷鸣般的击打中向后全力一跃,同时拔出腰间的打火机,点燃,趁着对方攻击衔接的间隙,奋力向角落扔去。
在那惊人的刹那,爆鸣着伴随刺痛双目的白光充斥起整个机房,连带着世界都瞬息陷入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熊熊火焰猝然炸裂着燃起,致命的热浪尖叫着扑面而来!
“我操——!”赫洛强忍住浑身上下那股可怕的灼烫热意,说不清到底是拉着西门还是被西门拉着,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向前又是一扑,勉强稍稍远离爆炸中心,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东西,几乎是本能地拽出口袋里的钩锁,咬牙向上一掷、下拉两次,管不得它勾住了什么,抓着西门按下开关,手臂顿时传来巨大的拉力;钩锁将他们重新拉向掉落前的地库,而两人的正下方,二次爆炸的火海转瞬淹没了一切!
“……!”
西门·布莱克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烟灰又盖得他十分狼狈不堪。
赫洛挂在半空,略微喘息,后怕的心思这才姗姗来迟。
她没想到压根没用到红源,肾上腺素还没消减,心脏狂乱地跳着,响得简直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