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只好告诉自己算了,父母的事,他又能如何呢。
高濯衡摊着手脚睡得香甜,一旁的夏辛在梦里都在当护卫,侧着身子脸朝他二爷这边,一只手搭在高濯衡胸口,是半抱着保护的姿势。
高承翊突发奇想:啧,说我的…像大象鼻子,还说生的丑?!
他悄悄起身,从外间的书桌上挑了一支没洗的毛笔,沾了些茶水,轻轻扒开了高濯衡的寝衣。
就这那盏昏暗的小灯,用墨把高濯衡的小鸟涂成了黑色,还在上面画了一个小象头,正好用小鸟当鼻子。
高承翊画完后,挑眉叉腰欣赏了一番,才给弟弟穿好裤子,吹灯拂袖而去。
他心情大好,披着衣服脚步轻快,回自己的院子。
才开门进去,就见赵蓉正坐在椅子上等他。
“我还以为你会在衡儿房中陪他。”赵蓉道。
高承翊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拢好了衣领,站直给母亲行礼。
他总是规矩得体的,赵蓉今日见他如此,才恍然察觉他今年也才十七岁。
“你自从有了弟弟,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褪去了孩童的脾性。”赵蓉道,“后来又随你父亲去了海防,上过战场,消息来说你杀敌的时候,我担心的一整夜没睡着觉。”
“孩儿不孝。”高承翊行礼,“让母亲担心了。”
赵蓉摆摆手:“多谢你将信还我。”
高承翊暗自攥紧了袍袖中的手。
屋里陷入了沉默良久,还是高承翊问:“真的要走吗?”
赵蓉点头:“这座总督府,困住了我近二十年。我与你父亲早已相看两厌,他如今肯放手,我自不会再多留。”
“去…隆州,找他?”高承翊问。
赵蓉道:“即使没有他,我和你父亲也无法再做夫妻的。”
高承翊没说话。
赵蓉又道:“他等了我十年,我至少要去看看他。”
“你一人前去?”高承翊问。
赵蓉道:“接到信,他说已经告假,到时会来抚州接我。”
高承翊又沉默了。
赵蓉今日来,就是要将心里话讲给他听,她不在意高琰,可儿子是他亲生的,亲手带大的。
也对她很是孝顺。
“其实我早知道你截了我的信,可作为母亲,确实无法坦然的和儿子去说自己的…”赵蓉顿了顿。
他也没截到几封,就看了最开始的那一封,后头的根本不敢打开看。
赵蓉道:“你父亲与你说过什么吗?”
高承翊道:“他说是他薄待了你,让我不要深究,多说无益,人心是…无法禁锢的。”
但其实,赵蓉已经被实打实禁锢了近二十年了。
高琰那时担心官场弹劾和赵阁老旧部报复,又恰巧遇上燕王找他照顾小王爷,他担忧赵蓉离开小王爷缺了母亲照料,会得罪燕王。
又觉得赵蓉即使离开他,也不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在抚州吃穿不愁,诰命加身,儿子还争气。安身立命,脸面家族,什么不比所谓良人相伴重要?
而十年前的高琰和如今的高琰,所想又不同。
他如今在东南的地位,并非轻易几个弹劾可以撼动,高濯衡也即将被接回王府,即使没有,也到了要出门读书的年纪,不再是需要母亲寸步不离照料的幼童了。
而那位,等了她十年的沈郎君,大约也真是位情深义重的良配吧。
故而高琰决定,就这样算了吧。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总督,在将和离书交给赵蓉时,说了第一句,也是他跟赵蓉说的唯一一句:“多年辛苦,是我累你,抱歉。”
赵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说出的话十分平静:“抱歉两字何其简单,你的抱歉我不稀罕。”
她不在乎高琰,可高承翊他还是在乎的。
“翊儿会觉得我自私,恨我吗?”
高承翊道:“不会。”
赵蓉点点头,她想问,既然不恨,你为何截我的信。可想了想,还是问不出来。
高琰说的对,这摊子烂事儿,多说无益,到此为止最好。
高承翊没有说谎,他不恨母亲,可于他而言,这确实是让他很难接受的事。在他眼中,父母一直是相敬如宾,十分恩爱的。直到他对母亲的信件起疑,才恍然发觉,他眼中恩爱的父母,从未睡过一间房。
这件事直到他有了在意的,喜欢的人后,他才明白,十分恩爱就不可能相敬如宾。
爱意导致的占有欲,让他恨不得日日抱着,时时亲近,缠上去,粘着永远不放开。
他真的很想问问父亲:你怎么能让别的男人把她抢走?她是你的发妻!你们之间…真的就没有一点点的感情吗?
也很想问问母亲:那…我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相爱,才生下的我吗?还有二宝呢?
可话到嘴边,还是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我…要睡了。”高承翊让出了路,“母亲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蓉知道儿子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儿,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多留了。
“等你父亲回来,把衡儿送走后,我就回离开。”赵蓉还以为高琰已经将高濯衡的身世告诉了高承翊。
高承翊脑子挺乱的,没听清楚,后来又兀自以为是送高濯衡去冀州读书,便没再仔细寻问。
翌日早,总督府是在二少爷的哭喊中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