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高承翊,就跟看个毛头小子似的。
看他满身血,满身泥的,又觉不是那么气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半条命就半条命吧。他看了眼天,猛火油烧出的黑烟,把天遮了一大半。
这样烧下去,半座城都得给烧了。
都没了,老婆孩子,父母,他的家,都没了。活了半辈子,半天之内,只剩这半条命。
他想起刚刚高承翊说:人命在他们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他道:“我们这些人,真就这么不值钱了?死了就死了?”
高承翊已经有些晕了,但还是回答他:“我记着。”
孔详苦笑:“你记着?”
“死了的人,记得名字的,待我有时间,都拿本记下。”高承翊道。
孔详问:“干什么?”
“这是件天大的事,可现在咱们头顶的这片天,会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他不愿百年后被人在史书上,记上这一笔。”高承翊道,“炮没打在他身上,他是不知道疼的。我们这些挨了炮,疼了的,就得记着疼。”
孔详听了这话,这才恍然,他刚刚一心赴死,是有多愚蠢。
谁会在意他的死活呢?炮没打在金銮殿呢。
命是他自己的,去他妈的‘英勇殉职’。
孔祥大声道:“弟兄们,听好了!咱们这些人,今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还能活着,就一定得活下去,不能想着死!就算只剩咱们一个,也得活下去。”
有人问:“头儿,咱们以后还能回抚州吗?”
“是啊,城都被烧了。”
“朝廷会派兵收复失地吧?到时候咱们怎办?”
是啊,他们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吧。
“不仁之君,我看他日子也不长。”
众人齐齐望向说这话的张廷皓。
张廷皓道:“咱们这叫败逃,朝廷收回了抚州后,就会找逃兵清算。”
有士兵道:“可刚刚那样的状况,不逃,就是死路一条啊。”
孔详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走一步算一步吧。”
张廷皓点头:“高公子说的对,静观其变,谋定后动。今日不死,代表天不亡我,咱们总能有一条生路。”
山路不好走,高承翊一脚踏空,往前栽了下去。
幸好孔详眼疾手快,把他捞了回来。
“高承翊!”他叫道。
几个兵围上来看情况。
见他呼吸均匀,却静闭着眼睛。
“晕倒了?”
孔详道:“不像,倒像是睡着了。”
就这样的状况,突然有人笑了出来。
是在笑高承翊走路都能睡着,便也有人跟着笑了几声。
都很小,很短。
笑完后,又都不住唏嘘。
他肯定是太累了。
袍泽之间,一场历经生死的战役下来,就成了过命的交情。
无论他是否是高琰的儿子,也无论高琰是否通敌,刚刚那个在城墙上,跪地求他们撤退的,指手向城墙发誓的,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们同经患难,今后也将绑在一起,风雨同舟。
孔详背起了高承翊,继续往前走。
大约是天黑时,他们和宋遥碰了头。
高濯衡跑上前去看哥哥,孔详告诉他:“你哥睡了。”
大家伙都找地方坐着休息,身上有干粮袋的,还能有半个饼充饥。
宋遥聪明,顺了一马背的粮食。
拿出来分给大家,还有人结伴去河边打水。
逃出城后的第一晚,还不错,至少能填饱肚子。
高承翊是在他们吃饭时醒过来的,他们没敢点火,夜里生火太引人注目了,林子里是真的黑,高承翊睁大了眼睛,才勉强看清趴在他腿上的高濯衡,还有坐在他旁边,把背给他当靠背的孔详。
“我睡了多久?”他问。
孔详道:“没多久,这才刚入夜。”
那边传来张廷皓的声音:“这里是一处高地,两边是山谷,我们轮流放哨,远处若有人过来,是能看得见的。”
高承翊问:“有遇上逃出来的百姓吗?”
张廷皓道:“百姓们往北边的城里逃,不会进山。不过,等火灭了,水寇会不会来搜山,那就说不准了。”
宋遥刚刚已经打听了抚州城的情况。
但其实,这里的人,都不清楚实情。只是把自己经历的事,告诉了宋遥。
宋遥道:“你走之后,我真没地方去,带着马还要躲追兵,我绕了不少路,进林子后,遇上了你的马。”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城里看看情况。
结果还没到呢,就听着炮响。
看到城里冒烟起火,他打算带着马跑,皂雪却一个劲儿的往前冲,他只好也跟着,走近后才认出往外跑的兵里,有高承翊。
高承翊问高濯衡:“衡儿,母亲呢?在城门口时,她也跟你一起吗?”